涅盘总部,顶层,苏晚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还保持着七十二小时前的样子——文件整齐地堆在办公桌一角,电脑屏幕暗着,窗边的绿植叶片上甚至还有水珠,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傅承聿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三天了。
他没有动这里的任何东西,不是不忍,而是……不敢。
他怕一旦改变什么,那个人的气息就会彻底消散。
但现在,他必须动。
张天师给出的三个条件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找到一件与苏晚有极深因果纠缠的“信物”。
“因果越深,锚定效果越强。”张天师当时这样说,“最好是承载了她重要的‘第一次’或‘最后一次’的东西。比如第一次被爱,最后一次被伤害,或者……某个决定了她人生走向的瞬间。”
傅承聿首先想到的,是苏晚重生后常用的那对“海洋之心”耳坠。
但当他从保险柜里取出耳坠盒时,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却感觉不到那种深刻的共鸣。
耳坠很重要,是她战斗的伙伴,是她力量的延伸。
但不是“因果”。
他又想到了她常用的笔记本,她设计的草图,甚至她在南极消失时穿的那件衣服的碎片。
但都不是。
“傅先生,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苏晚的私人数据系统中,有一个最高安全级别的加密分区。密码不是常规的字符组合,而是一段……生物特征序列。”
“什么序列?”
“你的虹膜数据,加上她的指纹,再加上……一段十五年前的日期时间戳。”
傅承聿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五年前。
那是他和苏晚……第一次相遇的年份。
“分区里有什么?”
“不知道。需要你本人到场,配合解锁。”
所以傅承聿来了。
站在办公室角落的那个不起眼的灰色保险柜前。
保险柜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和这间现代化办公室格格不入。但凌依说,这是苏晚亲自挑选、亲手安装的,内部有物理隔离层,连凌依都无法远程访问。
柜门上的不是密码锁,而是一个银色的生物识别面板。
傅承聿将手掌按上去。
面板亮起蓝光,扫描他的掌纹。
“身份验证:傅承聿。通过。”
接着,面板中央弹出一个微型摄像头。
“虹膜扫描。”
傅承聿俯身,让摄像头捕捉他的眼睛。
“虹膜匹配:通过。”
最后,面板侧面伸出一个细小的金属针。
“请提供……‘她’的生物样本。”
傅承聿沉默片刻,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袋——里面是苏晚消失后,他在平台上收集到的几根她的头发。
他将一根头发小心地放在金属针尖端。
针尖刺入头发,提取dna片段。
“dna匹配:苏晚。通过。”
咔哒。
柜门解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傅承聿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保险柜内部的空间很小,大约只有一个鞋盒大小。
里面只放着一件东西。
不是珠宝,不是文件,不是任何看起来贵重或有用的物品。
而是一个……铁皮铅笔盒。
深蓝色的,边缘已经锈迹斑斑,表面印着的卡通图案也褪色严重,只能勉强看出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
是二十年前,小学生中最流行的那种铅笔盒。
傅承聿的手停在半空。
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突然从脑海深处涌出——
十五年前的夏天,傅家老宅的后花园。
九岁的傅承聿被母亲逼着在凉亭里练字,心情烦躁。蝉鸣聒噪,热风黏腻。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轻,压抑的,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他循声找去,在后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蹲在月季丛边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膝盖上有擦伤,正在流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铅笔盒,盒盖摔开了,里面的铅笔和橡皮撒了一地。
“你没事吧?”傅承聿走过去。
小女孩吓了一跳,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分瘦小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怯生生的,像随时会逃跑的小鹿。
“我……我摔倒了。”她的声音很轻,“铅笔盒……妈妈刚给我买的……”
她看着散落的文具,眼泪又涌了出来。
傅承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被教育要坚强,要隐忍,要像个傅家继承人。
但他看着这个小女孩,看着她明明很痛却忍着不哭出声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蹲下身,帮她捡起铅笔和橡皮,放回铅笔盒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母亲强迫他随身携带的,绣着傅家徽记的白色丝绸手帕——笨拙地按在她的伤口上。
“按着,止血。”他说。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傅承聿问。
“苏……苏晚。”
“我叫傅承聿。”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跟妈妈来……来打扫的。”
傅承聿这才注意到,她裙子的质地很廉价,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但他没有在意。
“那也没关系。”他说,语气是九岁男孩能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我说了会保护你,就会保护你。”
小女孩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傅承聿记忆里,她第一个笑容。
干净,明亮,像阴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她从铅笔盒里翻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用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在上面认真地写字。
写完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铅笔盒最里面的夹层。
“这是我们的约定。”她小声说,“妈妈说,重要的约定要写下来,才不会忘记。”
傅承聿点头:“嗯,不会忘。”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苏晚的母亲是来傅家做临时帮佣的。苏晚跟着来,却不小心迷路摔伤了。
再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苏晚跟着母亲来傅家,傅承聿会偷偷给她带糖果,带故事书,带各种他觉得好玩的东西。
直到三个月后,苏晚和母亲再也没出现过。
傅承聿问过管家,管家只说那对母女去了别的城市。
他找过,但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的有限。
渐渐地,那个叫苏晚的小女孩,成了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带着阳光和月季花香气的影子。
直到二十岁那年,他在一场商业宴会上,再次见到她。
那时她已经回到苏家,是刚被认回的真千金,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穿着不合身的礼服,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傅承聿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她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任何人。
傅承聿闭了闭眼,将那些沉重的记忆压回心底。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铁皮铅笔盒。
很轻,里面应该没有多少东西。
他轻轻打开盒盖。
内部很干净,几乎没有锈迹。几个笔槽里空着,只有一块已经干裂的橡皮,和一支秃了头的铅笔。
傅承聿的手指颤抖着,拉开了那个薄薄的铁皮夹层。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只有半张名片大小,边缘已经磨损,纸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小心地展开。
稚嫩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今天认识了新朋友,他叫傅承聿。他说他会永远保护我。”
“妈妈说,要记住别人的好。所以我要记住他。”
“希望……真的能永远。”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笑脸,和一行日期:
十五年前。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傅承聿的视线模糊了。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但他不知道,她也记得。
而且记得这么深,这么郑重,郑重到将这张纸条保存了十五年,从童年到重生,从卑微到强大,从生……到死。
“找到了。”
张天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傅承聿没有回头,只是将纸条小心地放回铅笔盒,然后紧紧握在手中。
“是它吗?”
张天师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铅笔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他点头,“因果之深,远超想象。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这是她‘存在’的起点之一。”
“起点?”
“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她自己?因为她的经历,她的记忆,她的选择。”张天师缓缓说,“而你,傅承聿,你在她最弱小、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给了她‘被保护’的可能性。这在她的灵魂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相信世界上还有温暖的种子。”
“即使后来她被背叛,被伤害,被逼到绝境,这颗种子也没有完全死去。所以她才愿意在重生后,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再相信一次……包括相信你。”
傅承聿的手握得更紧。
铅笔盒冰冷的铁皮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第二个条件,我也找到了。”张天师继续说,“‘绝对真实’的场所。”
“在哪里?”
“傅家祖祠的地下密室。”
傅承聿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傅家先祖,曾是‘观星塔’的创立者之一。”张天师平静地说,“三百年前,正是他们配合古代守护者,将三块秩序之钥分别封印。祖祠地下,有一间用特殊材质建造的密室,墙壁上刻满了‘真实符文’。在那里,发生过的事不会被篡改,不会被遗忘,就像……时间的琥珀。”
“我带你去。”
“等等。”张天师按住他的肩膀,“第三个条件……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开始,你的存在会被逐渐覆盖。你的家人会忘记你,你的朋友会忘记你,你的商业帝国会易主,你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别人’的。”
“甚至,苏晚本人如果苏醒,也可能……不记得你。”
傅承聿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彻底转为黑夜。
“仪式之后,她会活过来,对吗?”
“会。但可能不再是‘完整’的她。因为被抹除的过程已经开始了,我们能抢回来的,也许只是一部分。”
“那就够了。”
傅承聿抬起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这世界上还有‘苏晚’这个人——”
“我变成谁,或者被谁遗忘,都不重要。”
“痴儿。”
“也罢。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开始吧。”
“仪式需要准备什么?”
“三样东西。”张天师竖起手指,“你的血,她的信物,以及……在祖祠密室里,点燃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
“以你的记忆为灯油,以你的存在为灯芯,燃烧你自己,照亮她的‘归来之路’。”
“灯亮之时,仪式开始。”
“灯灭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傅承聿明白了。
灯灭之时,就是傅承聿这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铅笔盒,看着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
然后,他笑了。
“那就点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