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祖祠深处,地下三十米。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连空气都凝滞如琥珀。四面墙壁由一种非金非玉的黑色材质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血管。
房间中央,一张古朴的石台上,摆放着三件东西:
左边,那个深蓝色的铁皮铅笔盒。
中间,一块拳头大小的金色结晶——苏晚留下的核心。
右边,一盏青铜油灯。灯盏样式古老,灯身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云纹,灯芯是一截看似普通的棉线,但仔细看会发现,棉线内部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
傅承聿站在石台前,赤着上身。张天师用朱砂在他胸口画下一圈复杂的符文,每一笔落下,皮肤都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但傅承聿眉头都没皱一下。
“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张天师放下朱砂笔,神色肃穆,“长明灯会以你的记忆为燃料,以你的存在为烛芯。每燃烧一刻,你就会从一部分人的认知中消失。当灯油燃尽……”
“我会彻底消失。”傅承聿平静地接上,“我明白。”
张天师看着他,终究还是多问了一句:“最后有什么话要留下吗?我可以帮你转告……在一切结束前。”
傅承聿沉默片刻。
他想到了很多人:祖父、父母、弟弟、涅盘的员工、傅氏的伙伴……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如果注定要被遗忘,那就干净利落地被遗忘吧。
留下的话语只会成为负担。
“那就开始吧。”
张天师退到房间角落,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他口中开始吟诵一种古老的语言,音节古怪,却带着奇异的韵律。随着吟诵声响起,墙上的银色符文开始发光,光线如水般流淌,汇聚到石台周围。
傅承聿拿起石台上的青铜小刀。
刀锋很利,映出他平静的脸。
他抬手,在左手手腕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涌出,但不是红色。
是金色的。
那是秩序之力与他的生命本源融合后的颜色。
鲜血滴落在青铜油灯的灯盏里。
起初只是滴落,但很快,鲜血开始自动盘旋,在灯盏底部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那截棉线灯芯缓缓立起,顶端“噗”地一声,燃起一朵黄豆大小的金色火苗。
火焰很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傅承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
是一种更本质的……“缺失感”。
像记忆的胶片被剪去了一帧,像拼图的中央少了一块。你知道那里原本有东西,但就是想不起是什么。
张天师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仪式开始了。灯焰每跳动一次,就会从世界规则中‘擦除’你的一部分存在。先从最边缘的社交关系开始,然后是事业伙伴,最后是家人和挚友。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忘记你时……灯就灭了。”
傅承聿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朵金色火苗。
火焰很安静,燃烧得很稳。
但每过几分钟,火焰就会轻轻跳动一下。
每跳一下,傅承聿的心脏就会跟着漏跳一拍。
同一时间,北京,傅氏集团总部大楼。
总裁办公室,傅承聿的秘书林薇正在整理文件。她拿起一份需要傅承聿签字的合同,习惯性地走向内间办公室,走到门口才突然愣住。
“咦……我要找谁来着?”
她站在原地,困惑地皱起眉。
脑子里有个模糊的身影——个子很高,气质冷峻,总是穿深色西装,签字时笔锋凌厉——但那张脸,却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奇怪……”林薇摇摇头,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里的通讯录。
她想找“傅承聿”这个名字,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
她输入了“傅”,搜索。
列表弹出几个姓傅的高管,但没有一个叫“傅承聿”的。
“难道我记错了?”林薇嘟囔着,又打开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董事长:傅振国。
副董事长:傅振业。
执行总裁:空缺。
“空缺?”林薇眨眨眼,“不对啊,之前明明有个很厉害的年轻总裁……是谁来着?”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疼,还是想不起来。
最后,她只好把那份合同归档,标注上“待新任总裁处理”。
涅盘科技,周琳的办公室。
她正在和法务部开会,讨论一桩专利纠纷。会议进行到一半,她突然停下,眼神茫然。
“等一下……这个专利的核心技术,最初是谁提出的?”
法务总监翻看文件:“专利发明人一栏写的是……‘匿名贡献者’?”
“怎么可能?”周琳抢过文件,“生命场探测技术的原始构想明明是苏总——苏总……苏……”
她的声音卡住了。
苏总。
哪个苏总?
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印象:一个年轻女性,冷静,聪慧,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她记得那个人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样子,记得那个人深夜还在实验室里工作的背影,记得那个人……
叫什么名字?
周琳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疯狂地翻找所有文件,所有邮件,所有会议记录。
“苏……苏……”
那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我……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喃喃自语,“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傅家老宅,餐厅。
傅老爷子坐在主位,傅振国、宋雅琴夫妇坐在左侧,傅承聿的弟弟傅承轩坐在右侧。晚餐已经上桌,但没有人动筷。
“承聿呢?”傅老爷子皱眉,“这几天都没见他。”
傅振国愣了一下:“承聿?爸,您在说谁?”
“你儿子啊!”傅老爷子有些恼火,“我大孙子傅承聿!他去哪了?”
傅振国和宋雅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茫然。
“爸,您是不是记错了?”宋雅琴小心翼翼地说,“我和振国……就承轩一个儿子啊。”
“胡说八道!”傅老爷子猛地拍桌子,“承聿比承轩大八岁!小时候最调皮,十岁就敢爬祠堂屋顶,十五岁就敢跟他二叔叫板,二十岁接手傅氏,这几年把集团经营得风生水起!你们现在跟我说没有这个人?!”
餐厅一片死寂。
傅振国努力回想,但脑子里关于“大儿子”的记忆,就像沙滩上的字迹,正被潮水一点点抹去。
他记得好像……是有个很优秀的儿子。
但长什么样?叫什么?做过什么事?
一片空白。
“爸,您先别急。”傅振国安抚道,“可能……可能是您最近太累了。要不先吃饭?”
傅老爷子看着儿子儿媳茫然的脸,看着孙子傅承轩困惑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记忆衰退。
那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现实中抹除。
他想起了苏晚消失前,傅承聿跟他说过的话:
“爷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大家都忘了我是谁,请您一定要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当时他以为只是孙子的感慨。
现在他明白了。
“承聿……”老爷子颤抖着站起身,“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祖祠密室里。
金色火苗已经燃烧了六个小时。
火焰比最初大了一些,有蜡烛火焰那么大了,但光芒依然微弱。灯盏底部的金色血液已经燃去了三分之一。
傅承聿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记忆正在快速流失。
先是关于小学同学的,然后是中学老师的,再后来是大学里那些点头之交的……
每失去一段记忆,他的“存在感”就稀薄一分。
但他不在乎。
他紧紧盯着石台中间的那块金色结晶。
六个小时了,结晶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裂纹,没有光芒,没有苏醒的迹象。
“张天师……”傅承聿的声音沙哑,“为什么……她还没反应?”
角落里的张天师睁开眼,神色凝重。
“两个可能。”
“第一,归寂的‘存在抹杀’比我们预想的更彻底,锚定需要的‘力量’远超预计。”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她的意识可能已经苏醒了一部分,但她在……抗拒回归。”
“抗拒?为什么?”
“因为代价。”张天师缓缓说,“她如果完全醒来,就意味着你的彻底消失。以她的性格……恐怕宁愿自己永远沉睡,也不愿意用你的存在来交换。”
傅承聿的心脏狠狠一抽。
“告诉她……”他咬牙,“告诉她,我不在乎。告诉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告诉她……让她回来。”
张天师摇头:“我说不了。能跟她沟通的,只有你。”
“怎么沟通?”
“用你的记忆。”张天师指向油灯,“当灯油燃尽前,火焰会达到最亮的一瞬。那一瞬,你的全部记忆会被‘烧’成最纯粹的信息流。你可以用那股力量,强行‘撞’开她意识的外壳,把话……送进去。”
“但那样做,你的记忆会彻底焚毁。就算仪式成功,你也会变成……一张白纸。什么都不记得,包括她。”
傅承聿沉默了。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朵安静燃烧的火焰。
然后,他笑了。
“好。”
时间继续流逝。
八小时。
灯油燃去一半。
傅承聿已经不记得自己大学时创办的第一个公司叫什么了。
十小时。
灯油燃去三分之二。
他忘记了第一次独立完成并购案时的成就感。
十二小时。
灯油见底。
火焰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
傅承聿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只是本能地知道,必须坚持下去,必须等到火焰最亮的那一刻,必须……把某个信息,送给某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但心口的位置,很痛。
涅盘总部,苏晚的办公室。
凌依的虚拟影像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
作为人工智能,她不受“存在抹杀”的影响。她记得一切。
但她能做的有限。
她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看着电脑里那些正在自动更名、自动删除的记录,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侵入了全球所有的公开网络节点,在所有可以留下信息的地方——论坛、社交媒体、公开数据库、甚至街头的广告屏幕——留下了一行字:
“苏晚,傅承聿在等你回家。”
字迹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归寂的网络自动清除。
但凌依没有停。
她一遍又一遍地写,用不同的ip,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语言。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在暴风雨中反复鸣叫,即使声音立刻被风声吞没。
“苏晚,傅承聿在等你回家。”
“苏晚,傅承聿在等你回家。”
“苏晚……”
祖祠密室。
第十四小时。
灯油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金色。
火焰开始剧烈跳动,光芒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
傅承聿已经站不稳了,他单膝跪在石台前,用最后的力气,盯着那块金色结晶。
还是……没有反应。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回来……”
他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的样子,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必须守护什么、必须唤回什么、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感觉。
火焰跳动得越来越快。
最后的光芒,即将迸发。
金色结晶,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很细,很浅,像蛛网的第一道裂痕。
但足够了。
傅承聿用尽最后的力量,扑到石台前,双手握住那盏青铜油灯。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结晶,对着裂缝,对着那个他想不起来却刻在灵魂深处的人,嘶声喊道:
“回来!”
然后,他将油灯高高举起,狠狠砸向石台!
灯盏碎裂。
最后一点灯油泼洒出来。
金色的火焰瞬间暴涨,化作一道炽烈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穿透密室,穿透祖祠,穿透云层,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绽放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
整个北京城,无数人在睡梦中惊醒,看向天空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傅承聿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燃烧。
记忆、情感、存在、名字、过去、未来……
所有关于“傅承聿”这个人的一切,都化作了燃料,注入这最后的火焰中。
火焰顺着光柱,冲入了金色结晶的裂缝。
冲入了……那片沉睡了太久的意识海。
在光芒与火焰的尽头。
在存在与虚无的交界。
苏晚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正在化作光点消散的人。
她不记得他是谁。
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别……走……”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点。
但手指穿过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的光点在她掌心消散前,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带着她永远无法理解、却让她心痛到窒息的眷恋:
“欢迎回家。”
光灭了。
傅承聿,消失了。
密室里。
石台前空无一人。
青铜油灯的碎片散落一地,已经化为焦黑的灰烬。
只有那块金色结晶,静静躺在石台中央。
裂缝已经扩大,布满了整个表面。
咔嚓。
又一声轻响。
结晶彻底碎裂。
一个蜷缩着的、闭着双眼的、完整的苏晚。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角落里的张天师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石台前,看着苏晚安详的睡颜,又看向地上那摊灰烬。
“痴儿……”
他轻声说,然后弯腰,从灰烬中捡起一样东西。
是那个深蓝色的铁皮铅笔盒。
盒盖在刚才的冲击中弹开了。
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还在。
只是纸条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墨迹未干,笔迹凌厉,是傅承聿最后留下的:
“这次,换我保护你。”
“永远。”
张天师将纸条小心地放回铅笔盒,然后将铅笔盒轻轻放在苏晚枕边。
“睡吧,孩子。”他低声说,“等你醒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人……在等你。”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