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第六小时。
陕西,骊山深处。
苏晚站在一片被茂密植被覆盖的缓坡前。根据凌依的监测数据,这里是全球三十七个异常能量波动点之一,编号17。
“能量读数持续上升,目前是初始值的38倍。”凌依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地表以下十五米处有金属反应,规模很大,像是……建筑结构。”
苏晚蹲下身,手掌按在泥土上。
秩序之力顺着掌心渗入地下,像无形的触手,向下探去。
指尖触到了坚硬、冰冷、平整的表面。
不是天然岩石,而是人工铸造的金属板。板面上有纹路,很复杂,以她的位置只能感知到一小部分,但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傅家祖祠密室墙壁上的银色符文。
“下面有东西。”苏晚站起身,“需要挖开。”
半小时后,两台小型挖掘机赶到现场——是傅承轩调来的,他现在全力配合苏晚的调查,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女人。
挖掘工作进行得很小心。三小时后,一个边长约五米的方形金属板完全暴露出来。
板面呈暗银色,布满灰尘和泥土,但擦拭后能看出,板面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中央是一个破损的沙漏,周围环绕着断裂的锁链,锁链的尽头连接着三十六个小型的、不同样式的徽记。
而板面最下方,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现存的文字,但苏晚能“看懂”。
金色书册在她意识海中轻轻翻动,将那些文字转化为她能理解的信息:
“遗忘者之墓——记录所有为守护此世而牺牲,却被世界遗忘之人。”
“墓……”苏晚喃喃道。
挖掘机继续向下,沿着金属板的边缘挖开泥土。很快,一个向下延伸的台阶入口出现在眼前。
台阶很陡,很深,通向地底更深处的黑暗。
苏晚打开强光手电,第一个走了下去。
傅承轩想跟,被她阻止了:“你在上面接应。下面可能有危险。”
“可是——”
“这是命令。”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傅承轩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到达一个宽阔的平台。
平台正中央,矗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米,通体黑色,表面光滑如镜。但此刻,镜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归寂的能量。
而在石碑表面,刻着一个名字。
字迹很淡,几乎要被裂纹完全覆盖,但苏晚还是认了出来:
“霍去病”
汉朝名将,冠军侯,十七岁率八百铁骑深入大漠,功冠全军,封狼居胥。二十四岁英年早逝,史料记载死于病故。
但眼前的石碑,显然在讲述另一个故事。
苏晚走到石碑前,手指轻触那个名字。
嗡!
金色书册疯狂翻动!
无数画面、声音、信息碎片涌入她的意识!
不是记忆,而是……“记录”。
公元前119年,漠北深处。
年轻的将军骑在战马上,身后是疲惫但眼神坚毅的汉军铁骑。他们刚刚击溃了匈奴主力,但将军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凝重。
因为他看到,在草原的尽头,天空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缝隙中,有扭曲的影子在蠕动。
“那是什么……”副将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人间的敌人。”霍去病握紧长枪,声音平静,“准备迎战。”
那一天,冠军侯没有追击溃逃的匈奴残部。
他率领亲卫八百人,冲向了那道裂缝。
史书记载:霍去病在此战后“暴病而卒”,年仅二十四岁。
他用自己的生命和全部战功凝聚的“军魂”,封印了那道裂缝。
作为代价,他被从历史中“修正”。他真实的死因被抹去,他最后的战斗被遗忘,连他的陵墓都是衣冠冢——真正的遗体,埋在这片远离中原的土地之下,镇守封印。
而石碑上的裂纹,意味着……封印松动了。
画面破碎。
苏晚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不是因为消耗,而是因为……沉重。
刚才那一瞬间,她不仅“看到”了霍去病的真实结局,更“感受”到了他的孤独——那种明明为世界牺牲了一切,却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孤独。
“凌依……”她声音发颤,“其他三十六个节点……”
“我已经调取了所有节点的监测数据。”凌依的声音同样凝重,“其中二十一个节点的地下,都探测到了类似石碑结构的金属反应。如果推测没错……三十七个节点,对应着三十七个‘遗忘者之墓’。”
“他们都是像霍去病一样的人?”
“从能量特征看,是的。”凌依停顿了一下,“而且,他们被遗忘的时间跨度很大——从上古时期到现代。最近的一个节点,能量波动特征……与傅承聿高度吻合。”
苏晚的心脏狠狠一抽。
“位置?”
“上海,外滩附近。”
倒计时第四十八小时。
上海,外滩某栋百年建筑的地下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博物馆,陈列着这座建筑的历史资料。但在地下室最深处,有一扇被锁死的铁门,门上挂着“设备间,禁止入内”的牌子。
苏晚用秩序之力轻易打开了门锁。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堆满了杂物。但地面中央,同样有一块暗银色的金属板。
板面上的图案与其他节点相同,只是中央的徽记略有差异——是一个破损的沙漏,周围环绕的不是锁链,而是……折断的羽翼。
板面下方刻着的名字,让苏晚的呼吸彻底停止:
“傅承聿”
字迹还很清晰,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暗红色的归寂能量像细小的血丝,正沿着裂纹一点点侵蚀这个名字。
仿佛要将他最后的痕迹,也从这里抹去。
苏晚跪在金属板前,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个名字。
没有画面,没有记忆。
只有一股强烈到让她窒息的……悲伤。
不是她的悲伤。
是这块金属板,是这座“遗忘者之墓”,是这个名字本身……散发出的悲伤。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会被记录在这里……”
“因为他是‘守护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猛地回头。
张天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拄着拐杖,缓步走进来,看着地上的金属板,眼神复杂。
“这座碑,不是归寂立的。”张天师说,“是‘观星塔’的前身,一个叫‘记忆守护会’的组织建立的。他们专门记录那些为对抗归寂而牺牲,却被世界遗忘的英雄。”
“傅承聿……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最新的一个。”张天师点头,“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金属板前,蹲下身,指着板面边缘那些细小的裂纹:
“看到这些了吗?归寂的‘存在抹杀’计划,不只是针对你。他们想抹除的,是所有曾经阻止过他们的人。这座碑记录了这些人的名字,所以它成了归寂的目标。他们在用能量侵蚀这些石碑,一旦成功,名字就会彻底消失——到那时,就连这种‘墓志铭’式的记录,也会被遗忘。”
苏晚握紧拳头:“所以,那三十七个节点的法阵……”
“是一个巨大的‘遗忘仪式’。”张天师站起身,神情凝重,“归寂打算一次性,将这三十七个被遗忘的英雄,从‘记录’层面也彻底抹除。当这些石碑全部碎裂,他们的存在就再没有任何痕迹了。”
“那会怎样?”
“封印会松动。”张天师看向她,“不是南极那道门的封印,是更根本的……‘历史’的封印。”
“什么意思?”
“你以为,为什么归寂教团折腾了几千年,还没毁灭世界?”张天师反问,“因为总有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阻止他们。这些人用生命换来暂时的和平,然后被遗忘。但他们的牺牲,本身就在世界规则中留下了‘锚点’——这些锚点让世界变得更‘坚固’,更难被归寂侵蚀。”
“霍去病封印了一道裂缝,傅承聿阻止了‘存在抹杀’,还有另外三十五人,都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做出过类似的牺牲。”
“如果这些锚点被全部拔除……”张天师的语气变得沉重,“世界的‘抗性’会降到最低。到那时,归寂再想打开门,就容易太多了。”
苏晚看着金属板上傅承聿的名字,看着那些正在侵蚀的裂纹。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个仪式?”
“两个办法。”张天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摧毁所有三十七个节点——但这几乎不可能。节点分布在全球,归寂一定在每个节点都布下了重兵。我们时间不够。”
“第二呢?”
“成为新的‘记忆载体’。”张天师看着她,“用你的‘记录者’权柄,将这些被遗忘者的名字和故事,全部记录在你的灵魂里。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被彻底抹除。”
“代价是什么?”
“你会永远记住。”张天师的声音很轻,“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孤独——三十七个人的沉重记忆,会永远压在你的灵魂上。你会成为……活着的墓碑。”
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如果我不这么做呢?”
“那么七十二小时后,三十七座石碑会同时碎裂。这些英雄会彻底消失,世界的锚点会被拔除,归寂的下一次进攻……我们可能挡不住。”
空气凝滞。
地下室里,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风声。
苏晚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名字上。
傅承聿。
一个为了救她而消失,现在连最后的名字都要被抹去的人。
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句“这次,换我保护你”。
想起他燃尽自己,只为让她回来。
“教我怎么做。”她最终说。
张天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点头。
“需要准备一个仪式。以你的灵魂为纸,以秩序之力为墨,将三十七个名字‘写’进你的意识深处。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多痛苦?”
“就像同时经历三十七次死亡。”张天师顿了顿,“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停下,你的灵魂会崩溃。”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张天师说,“但你需要先回到傅家祖祠密室。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归寂干扰、安全进行仪式的地方。”
“好。”
苏晚最后看了一眼金属板上那个名字,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为他——为所有像他一样被遗忘的人——做的事。
倒计时第三十六小时。
傅家祖祠密室。
张天师在石台上重新布置了法阵。这次不是长明灯,而是一个由三十七支白色蜡烛围成的圆环。蜡烛已经点燃,烛火在无风的密室里静静燃烧。
苏晚盘膝坐在圆环中央。
她手中拿着那个铁皮铅笔盒,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纸条。
“准备好了吗?”张天师问。
苏晚点头。
“那么,开始。”
张天师开始吟诵咒文。这次的语言比之前更加古老,音节扭曲,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共振。
随着咒文响起,三十七支蜡烛的火焰同时升高,在密室天花板上投射出三十七道晃动的影子。
每一道影子,都隐约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苏晚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金色书册自动翻开,空白的书页等待书写。
第一个名字,涌入她的意识。
“霍去病”
不是文字,是“存在”本身。
十七岁出征的少年将军,二十四岁战死的孤独英雄,两千年来无人知晓的牺牲,被历史遗忘的悲怆——
全部冲进她的灵魂!
“啊——!”
苏晚咬紧牙关,身体剧烈颤抖。
那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可怕的……沉重。
像一座山,压在灵魂上。
但这才刚开始。
“李白”
诗仙?不,不只是诗人。
画面涌入:盛唐长安,月下独酌的诗人突然拔剑,斩向虚空中裂开的缝隙。剑气如虹,封印了妖魔,代价是……被世人遗忘他真正的死因。
“呃……”
苏晚的嘴角渗出血丝。
“岳飞”
精忠报国的将军,十二道金牌召回的不是功成身退,而是另一场与“非人”敌人的战斗。风波亭不是终点,真正的终点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原,他以“精忠”之魂,镇守了一道门。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场孤独的牺牲,一份沉重的责任。
苏晚的身体开始痉挛,七窍都在渗血。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每承受一个名字,她就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能延续到今天,不是理所当然的。
是有这样一群人,在暗处流血,在暗中牺牲,然后被遗忘。
才换来了表面的和平。
第二十个,第二十五个,第三十个……
当第三十六个名字涌入时,苏晚已经意识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被碾碎又重组了无数次,灵魂上压着三十六个世界。
最后一个名字。
“傅承聿”
这个名字进入的瞬间,所有的痛苦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悲伤。
像月光,像夜风,像那个人最后留在她意识中的那句话:
“欢迎回家。”
画面很少。
九岁的男孩蹲在月季丛边,笨拙地用手帕按住小女孩流血的膝盖。
二十岁的年轻总裁在商业宴会上,远远看着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的女孩,眼神复杂。
三十岁的男人站在祖祠密室里,举起长明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化为光点消散。
每一幕都很短暂。
但每一幕,都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
“傅承聿……”她在意识中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名字,安静地刻在她的灵魂深处,与其他三十六个名字并列。
就像他曾经守护她一样。
现在,换她来守护……关于他的记忆。
仪式结束。
三十七支蜡烛同时熄灭。
密室里重归黑暗。
苏晚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有三十七个微小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旋转——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一段沉重的记忆。
“感觉怎么样?”张天师的声音有些虚弱。主持这个仪式,也消耗了他大量心力。
苏晚缓缓站起身。
身体很重,灵魂更重。
但她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我很好。”她说,“现在……该去找归寂算账了。”
她看向密室的墙壁,目光仿佛穿透了岩石和泥土,看到了外面那个正在倒计时的世界。
“七十二小时快到了,对吗?”
“还有十二小时。”张天师说,“三十七个节点的能量已经达到峰值,法阵即将完成。”
“那就让它们完成吧。”苏晚平静地说,“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她走向密室出口,脚步比来时更沉稳。
因为现在,她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
还有三十七个被遗忘的英雄,三十七份沉重的记忆。
以及……一个她永远不能忘记的名字。
走出密室时,阳光刺眼。
苏晚抬手挡了挡光线,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铁皮铅笔盒,打开,看着纸条背面那行字。
“这次,换我保护你。”
“永远。”
“现在,换我来保护……所有该被记住的人。”
“包括你。”
铅笔盒合上,收好。
她抬起头,看向南方——那是南极的方向,也是归寂最终目标的方向。
“凌依。”
“在。”
“通知所有人,准备最终决战。”
“我们要在法阵完成的那一刻……”
“把归寂教团,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