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祖祠密室的通风孔,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晚睁开眼睛时,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身体的冷,而是灵魂深处的冷,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从中呼啸而过。
她慢慢坐起身。
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很旧,但很干净。四周是陌生的黑色墙壁,刻满流动的银色符文。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种……焦糊的味道。
她低头,看到枕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铁皮铅笔盒。
很旧,边缘生锈,兔子的图案几乎褪尽。
她的手先于意识伸过去,拿起了铅笔盒。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皮时,心脏猛地一缩。
痛。
毫无缘由的痛。
她打开盒盖。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干裂的橡皮,一支秃头的铅笔,和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被小心地折叠着,边缘已经磨损。
她展开纸条。
“今天认识了新朋友,他叫傅承聿。他说他会永远保护我。”
“妈妈说,要记住别人的好。所以我要记住他。”
“希望……真的能永远。”
落款是一个笑脸,和日期:2008年7月23日。
十五年前。
傅承聿。
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她念出来的时候,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翻转纸条。
凌厉,果断,墨迹很新,甚至还没完全干透:
“这次,换我保护你。”
“永远。”
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但苏晚知道,写这两行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种认知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某种本能的共鸣——像琴弦断裂后仍在空气中震颤的余音。
“你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苏晚抬头,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素色的内衬,外面本应披着道袍,现在袍子在她身上。
“我是张玄明,你可以叫我张天师。”老者走到石台边,看着她手中的纸条,眼神复杂,“感觉怎么样?”
苏晚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张天师说,“距离你在南极……牺牲,已经过去整整六天。”
南极。
记忆如潮水涌回。
归寂教团,冰语者,那道门,寒寂的自爆,还有……她将玉璧刺入胸口,以身为祭重立封印。
“封印……”她猛地抓住张天师的袖子,“封印怎么样了?门关上了吗?归寂的人——”
“封印很稳固,门已经彻底闭合。归寂在南极的前哨站被摧毁,核心成员全部死亡,包括第七使徒‘冰语者’。”张天师平静地说,“但你付出的代价很大。你的身体和灵魂几乎完全消散,只留下这块结晶。”
他指向石台上那些已经碎裂的金色结晶残片。
“是有人……用某种方法,把你‘拉’了回来。”苏晚看着手中的纸条,“是他,对吗?傅承聿。”
张天师沉默片刻,点头。
“他做了什么?”
“他点燃了一盏长明灯,用自己的存在为燃料,照亮了你的归来之路。”张天师的声音很轻,“现在,灯灭了。”
苏晚的手开始颤抖。
“存在为燃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往后,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得‘傅承聿’这个人。”张天师看着她,“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事业伙伴,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都会忘记他。他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别人做的’或者‘没有发生过的’。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从未存在过。
五个字,像五把刀,扎进苏晚的心脏。
她想起了纸条正面的字:“他说他会永远保护我。”
十五年前,一个叫傅承聿的男孩,对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许下了承诺。
十五年后,那个男孩长大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履行了承诺。
以自己存在的彻底湮灭为代价。
“为什么……”苏晚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甚至不记得他……”
“正因为你不记得,他才必须这么做。”张天师叹气,“归寂教团在你重立封印后,启动了一个叫‘存在抹杀’的计划。他们要彻底抹除你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而动摇封印的根基。等到时机成熟,再卷土重来。”
“傅承聿发现了这个计划。要阻止它,只有一个办法——用另一个足够强大的‘存在’,去锚定你的‘存在’。他选择了……牺牲自己。”
苏晚闭上眼睛。
眼泪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他在哪里?”她问,“我想见他。”
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你见不到了。”张天师摇头,“长明灯燃尽的那一刻,他就从现实层面彻底消失了。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可以凭吊的东西。”
“除了这个铅笔盒,和这张纸条。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也是唯一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苏晚紧紧握住铅笔盒。
铁皮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这份疼痛让她觉得真实。
“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他说,‘告诉她,我不在乎’。”
“还说,‘让她回来’。”
“最后……”老者看着苏晚泪流满面的脸,轻声重复了那句话:
“他说,‘欢迎回家’。”
苏晚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哭声在密室里回荡,压抑了太久的悲伤、愧疚、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失去半身的剧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天师没有劝,只是静静站着。
他知道,有些痛必须哭出来,才能继续往前走。
半小时后。
苏晚的情绪稍微平复。她擦干眼泪,将纸条小心地放回铅笔盒,然后郑重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张天师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他本以为,这个刚经历生死、又得知有人为她付出如此代价的年轻女孩,至少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振作。
但苏晚比他想的更坚韧。
或者说,她太清楚,沉溺悲伤没有意义。
“两件事。”张天师竖起手指,“第一,你需要适应‘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傅承聿从未存在过,你的很多社会关系也会因此改变。你要有心理准备。”
“第二,归寂教团虽然在南极受挫,但远未覆灭。‘存在抹杀’计划失败了,他们一定会启动其他方案。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苏晚点头:“我明白。”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很奇怪,明明“死”过一次,身体却感觉比之前更轻盈,更有力量。意识海中的无页之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更薄、更凝实的金色书册。
那是无页之书燃烧后,与她灵魂彻底融合的产物。
现在的她,就是“记录者”本身。
“我先回涅盘。”苏晚说,“需要确认公司的情况,还有……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忘记’了多少。”
张天师点头:“我会留在傅家。虽然他们不记得傅承聿了,但傅老爷子……似乎还保留着一些模糊的感应。我需要观察他,防止归寂在他身上做手脚。”
“多谢。”
苏晚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向密室的出口。
脚步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口的空洞就扩大一分。
涅盘科技总部。
苏晚走进大楼时,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站起来:“苏总!您回来了!”
“嗯。”苏晚微笑,“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姑娘脸红了,“就是……就是前几天好像出了点系统故障,好多文件都乱了,我们还在整理……”
苏晚点头,走向电梯。
一路上,遇到的员工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苏总好!”
“苏总您终于回来了!”
“苏总……”
每个人都记得她。
但苏晚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一点东西。
不是尊敬或畏惧少了,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
比如周琳。
当苏晚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周琳正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眼睛立刻红了。
“苏总……”她哽咽着,“您吓死我了……”
苏晚上前拥抱她:“我没事。”
但拥抱时,她能感觉到周琳身体的僵硬。
不是疏远,而是……困惑。
松开后,周琳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问:“苏总,您离开这几天……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周琳眉头紧皱,“每次想认真想,头就疼。但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特别强烈。”
苏晚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想起张天师的话:先从最边缘的社交关系开始,然后是事业伙伴……
周琳已经开始“感觉”到了。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苏晚拍拍她的肩,“你先去休息,文件我来处理。”
周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晚平静的眼神,最终点点头,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
苏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
阳光很好,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曾经存在于这里,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甚至改变了这个世界走向的人……
被彻底遗忘了。
苏晚从怀里拿出那个铁皮铅笔盒,打开,看着纸条背面那行字。
“这次,换我保护你。”
“永远。”
墨迹已经干了,但每个笔画都像刻在她心上。
“傅承聿……”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很陌生。
却又熟悉得让她心痛。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关键词:傅承聿。
搜索结果:0。
没有任何记录。
她又搜索傅氏集团的高管名单。
董事长傅振国,副董事长傅振业,执行总裁……空缺。
她搜索财经新闻,搜索商业杂志,搜索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一无所获。
仿佛这个名字,真的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手中的纸条,和她心口的空洞,证明着某个被世界遗忘的真相。
就在她准备关闭搜索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行字,凭空出现在屏幕中央:
“苏晚,傅承聿在等你回家。”
字迹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
但苏晚看见了。
那是凌依的字迹。
她立刻在意识中呼唤:“凌依?”
“我在。”凌依的声音立刻回应,带着明显的疲惫,“苏晚,欢迎回来。”
“刚才那句话……是你发的?”
“是的。在过去的六天里,我向全球网络节点发送了这条信息,总计十三亿七千四百五十二万次。”凌依平静地说,“虽然每次都会被归寂的系统自动清除,但我想……也许你能看到。”
苏晚的眼睛又湿了。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是你的助手,这是应该做的。”凌依停顿了一下,“另外,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
“在你沉睡期间,我监测到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三十七个新的‘异常能量波动点’。分布规律显示,它们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凌依调出全球地图。
地图上,三十七个红点分布在各个大陆,彼此之间由暗红色的虚线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个星球的、复杂的几何图案。
“这是什么?”苏晚问。
“不清楚。但能量特征与归寂教团高度吻合。”凌依说,“根据我的计算,这个法阵完全成型需要……七十二小时。”
苏晚看了眼时间。
现在,距离法阵成型,还有七十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她,必须独自面对。
苏晚收起铅笔盒,深吸一口气。
“凌依,通知所有高层,一小时后开紧急会议。”
“另外,联系‘观星塔’的李维,我需要和他立刻通话。”
“最后……”她看向窗外,目光坚定,“帮我调出这三十七个点的详细资料。我要知道每一个点的位置、能量强度、以及……归寂在那里可能埋下的东西。”
“收到。”
凌依的声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琳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苏总,前台说……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叫……”周琳努力回忆了一下,“傅承轩。傅氏集团的……小傅总。”
傅承聿的弟弟。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与傅承聿有三分相似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休闲西装,表情有些局促,看到苏晚时,眼神里闪过惊艳,但更多的是……困惑。
“苏总,您好。”傅承轩伸出手,“我是傅承轩,傅氏的……嗯,暂时负责一些日常事务。”
苏晚和他握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请坐。”她示意沙发,“找我有什么事吗?”
傅承轩坐下,搓了搓手,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个……苏总,我们之前……见过吗?”
苏晚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傅承轩苦笑,“就是……看到您的时候,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应该很好。但我查了所有记录,我们之前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而且,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有个哥哥。”傅承轩的声音很轻,“他比我大很多,很厉害,总是冷着脸,但其实很照顾我。梦里,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傅家就交给你了’。”
“但我醒过来就想,我哪有哥哥?我爸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人。”
“苏总,您认识……一个叫‘傅承聿’的人吗?”
空气瞬间凝固。
苏晚握着铅笔盒的手,指节发白。
“不认识。”
傅承轩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是吗……那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苏总,如果……如果您有一天想起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一个叫傅承聿的人……”
“请一定告诉我。”
“我总觉得……我欠他一句‘谢谢’。”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铅笔盒,看着纸条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眼泪,终于再次落下。
“傅承聿……”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