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之内,李玄最后那句问话,像一柄无形的锤子,敲碎了表面客套的薄冰。
空气中飘散的茶香,似乎都凝固了。
程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有微光一闪而过。他没有看李玄,反而侧头,与身旁的夏侯渊对视了一眼。
夏侯渊那张刚毅的脸上,倒是显出几分欣赏。他咧嘴一笑,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声音洪亮:“痛快!我就喜欢李将军这样直来直去的人!不像有些人,肚子里九曲十八弯,说句话都得让人猜半天!”
他这话,不知是在说谁,但程昱却不以为意,只是捋了捋颔下的长髯,将目光重新转回李玄身上。
“李将军快人快语,昱,佩服。”程昱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堂上每一个人的耳中,“既如此,昱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玄,郑重地拱了拱手。
“我家主公,愿以兖州牧之名,上表天子,正式奏请朝廷,任命将军为上蔡太守,持节都督汝南军事。”
此言一出,站在李玄身侧的陈群,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上蔡太守!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李玄如今虽然实际掌控着上蔡,但名不正,言不顺,终究只是一个“代”太守。一旦曹操上表,天子批复,那便是得了大汉朝廷的正式承认。从一个割据一方的“贼”,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这对于任何一个想要争霸天下的诸侯而言,都是一份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陈群心里清楚,这份诱惑背后,是更深的算计。
果然,程昱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
“当然,我家主公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程昱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如今袁绍盘踞河北,野心勃勃,屡犯我兖州边界,实乃国贼。主公希望,能与将军结为盟好,互为掎角之势。”
“若袁绍南下攻我,还望将军能出兵,袭其侧翼,断其粮道。当然,若袁绍不识好歹,敢来进犯将军,我家主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出精兵相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场公平至极的交易。
但堂上的气氛,却变得更加微妙。
王武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曹操又是送官又是送礼,还要帮忙打架,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陈群的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盟约?这分明是一道枷锁!
接受了曹操表奏的官职,就等同于在政治上,矮了曹操一头,成了他曹氏阵营的一员。从此以后,李玄便被绑在了曹操的战车上,成了他抵御北方袁绍的一面盾牌,一把尖刀。
这是一招阳谋。
你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
拒绝?
那你就是同时得罪了曹操与袁绍这两大北方最强的霸主,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接受?
那你就要心甘情愿地,为曹操火中取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李玄却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个黑漆木盒。
“程从事,夏侯将军,这份盟约,我们暂且不谈。”李玄的目光,在程昱和夏侯渊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倒是对这份‘礼物’,更感兴趣。”
“曹州牧,当真是好眼力,也……好手段。”
程昱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夏侯渊则是眉头一皱,不明白李玄为何突然又提起这卷破竹简。
“我家主公偶然得之,见其古朴,不忍明珠蒙尘,故赠予将军,何来手段一说?”程昱不动声色地反问。
“是吗?”李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东西,若我没看错,应该是前秦之物,上面记载的,恐怕不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一些早已被焚书坑儒抹掉的……史料。”
“曹州牧将此物赠我,一者,是想看看我李玄,究竟是不是个只识刀枪的莽夫,配不配得上他这份‘厚礼’。”
“二者……”李玄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刺穿人心,“他是想告诉我,他曹孟德的手里,不止有兵,有将,还有这些,能让天下士人,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我说的,对吗?程从事?”
后堂之内,落针可闻。
陈群呆呆地看着李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想不到,主公竟然连这卷竹简的来历都能一眼看穿,更能从这件礼物背后,剖析出如此之深的政治意图!
程昱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李玄,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再次躬身一揖,这一次,神态比之前要郑重得多。
“昱,受教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一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旁的夏侯渊,看着自己这边最足智多谋的程昱,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又是震惊,又是佩服,最后化作一声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他一拍大腿,“李将军,我夏侯渊服了!就冲你这份眼力见,这盟,结得值!”
李玄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整个人的气势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盟约,我可以结。”
一句话,让程昱和陈群,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李玄话锋一转,“我也有我的条件。”
程昱神色一正:“将军请讲。”
“曹州牧说得对,要对付袁绍,我这点家底,还不够看。”李玄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兵马,我可以自己练。粮草,我也可以自己想办法。但是,兵器甲胄,尤其是弓弩,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
“我要的不多。”李玄看着程昱,狮子大开口,“良弓五千张,箭矢二十万支,铁甲三千副。东西送到,盟约即刻生效。否则,一切免谈。”
“你!”夏侯渊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涨红了,“你这是趁火打劫!”
五千张良弓,二十万支箭!这几乎是曹军武库小半的存量!这小子,胃口也太大了!
陈群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主公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在勒索啊!
李玄却不理会暴跳如雷的夏侯渊,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程昱。
“夏侯将军此言差矣。我军装备精良一分,曹州牧北方的压力,不就减轻一分吗?我这是为了盟友着想,怎么能叫趁火打劫呢?”
“再者说,”李玄指了指桌上的木盒,“比起这份‘厚礼’的价值,区区一些弓箭铁甲,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昱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这个年轻人,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都将主动权,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先是点破了竹简的价值和曹操的意图,占据了道义和眼光的制高点。然后再顺着曹操“共同抗袁”的逻辑,提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无比贪婪的要求。
你若不给,就是没有结盟的诚意。
你若给了,就是被他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
程昱闭上眼睛,在心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对着李玄,缓缓点了点头。
“将军的条件,昱,记下了。此事事关重大,昱不能擅自做主,必须回去禀明主公。”
“可以。”李玄干脆地答应了,“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看不到东西,那曹州牧,就另请高明吧。”
“告辞。”
程昱不再多言,对着李玄一拱手,便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夏侯渊,转身向堂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陈群才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走到李玄身边,脸上满是忧虑。
“主公,与曹操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啊!况且,您今日如此逼迫,怕是会惹恼了曹操……”
李玄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没有回答陈群,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堂外那片深邃的天空,又缓缓落回到桌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黑漆木盒上。
“老虎?”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
“长文,你很快就会知道,这片中原,究竟谁是老虎,谁……才是那个拿着猎枪的猎人。”
说罢,他伸出手,将那个黑漆木盒的盒盖,再一次缓缓打开。
那卷散发着古老、神秘气息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其中,仿佛沉睡了千年,正在等待着那个能将它唤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