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蔡县衙,前厅。
灯火通明,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与城外十里坡的阴冷荒寂不同,这里温暖如春,炉中的兽金炭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程昱端坐于客席,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第三遍。
他年过五旬,须发间已见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反而精光内敛,如同蛰伏的鹰隼。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只是右手食指,在红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这轻微的声响,是厅中唯一的杂音,也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身为曹操麾下心腹谋主,他奉命前来与这位新崛起的河北屠夫结盟,却被晾在这里足足两个时辰。
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下马威。
终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程昱的指节停下了敲击,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李玄一袭月白色的儒袍,腰束玉带,施施然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刚刚只是去处理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而不是在城外导演了一场足以颠覆河北格局的惊天阴谋。
“哎呀,让程公久等了,实在是玄之过也。”李玄拱手长揖,姿态放得很低,“军中琐事繁杂,一时间竟忘了时辰,还望程公海涵。”
程昱站起身,回了一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李将军日理万机,昱,等得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空,“方才听闻城中有骑兵调动之声,想来将军的‘琐事’,怕是不小吧?”
这是试探。
李玄面不改色,笑着引程昱重新落座。
“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匪盗,在左近骚扰乡里,我已派王武将军连夜清剿去了。上蔡初定,总有些宵小之辈,不识天时。倒是让程公受惊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占不到任何便宜。
“既然将军的‘琐事’已经处理完毕,那我们,是否可以谈谈正事了?”程昱开门见山,“我家主公的诚意,想必将军已经知晓。五千张强弓,三千副精甲,不日即将送达。不知将军对我主结盟共抗袁绍的提议,意下如何?”
李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亲自提起茶壶,为程昱面前那已经微凉的茶杯,续上滚烫的热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盟约,自然是要结的。”李玄放下茶壶,微笑道,“只是,结盟讲究的是一个‘信’字。空口白牙,总显得诚意不足。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玄特地为曹公准备了两份薄礼。”
程昱眉头一挑。
李玄拍了拍手。
两名玄甲卫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团的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人衣着华贵,虽满脸惊恐,却掩不住一股世家子弟的派头。
程昱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虽不认识此人,但从此人的穿着和气质判断,绝非寻常之辈。
“此人,名叫沮鹄,乃是袁绍麾下首席谋士,沮授的亲侄。”李玄的声音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程昱心头。
他话音未落,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用兖州丝绸包裹的竹简,轻轻放在了程昱面前的案几上。
“而此物,便是这位沮鹄公子,准备星夜兼程,送往许都的‘密信’。我想,曹公应该会对此物,很感兴趣。”
程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卷竹简上。作为曹操麾下的顶级谋士,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嗅到了这卷竹简背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阴谋的味道。
他缓缓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竹简时,竟感到一丝颤栗。
他解开丝绳,展开竹简。
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孟德吾兄”,他的眼皮便狠狠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是苍白,越看,额角的冷汗便越多。
信中的内容,大胆、疯狂,而又充满了诱惑。清君侧,除二子,另立新主,南北夹击,共屠李玄,划河为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曹操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那最后一句,那个被额外添上去的“届时,当先清君侧,再安天下”时,程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清君侧!
这个“君”,是指谁?
这个“侧”,又要清谁?
以他对沮-授为人的了解,此人虽有大才,但心高气傲,忠于袁氏。他连自己的旧主都敢出卖,连袁绍的儿子都敢算计,日后又岂会甘心屈居于曹操之下?
这所谓的联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互相利用、互相算计的死亡游戏!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李玄,竟然将这封信,就这么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自己。
他想做什么?
他想借曹操的手,去引爆袁绍大营的内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根本不在乎曹操会不会与沮-授结盟,因为无论结盟与否,袁绍集团的分裂,都已成定局。而他李玄,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呼……”
程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放下竹简,只觉得那薄薄的一卷竹简,重若千斤。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李玄。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自矜,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惊、忌惮与深深寒意的复杂情绪。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只懂冲锋陷阵的“河北屠夫”。
他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以人心为食,以天下为棋盘的……怪物!
“这份礼,确实……很重。”程昱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只是第一份。”李玄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完全没看到程昱脸上的惊骇。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卷竹简,放在桌上,推到程昱面前。
“盟约,我可以签。兵,我也可以出。但曹公的五千张弓、三千副甲,玄愧不敢受。”
“这是玄拟的一份礼单,作为此次结盟,玄应得的报酬。上面的人和物,只要曹公能送到,我上蔡万余将士,愿为曹公北伐之路,扫清一切障碍。”
程昱的心,又是一沉。
他知道,这第二份“礼”,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拿起了第二卷竹简。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再一次猛然收缩。
竹简上没有索要任何金银粮草,只写了几个名字。
“满宠,字伯宁。”
“贾逵,字梁道。”
“另,求精炼铁料五万斤,上等桐木两千株。”
满宠?贾逵?
程昱的脑子飞速转动。这两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兖州境内两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平日里政绩平平,毫不出众。
至于铁料和桐木,虽然数量不少,但对家大业大的曹操而言,也并非拿不出来。
这……就是他的条件?
程昱一时间有些发懵。他原以为李玄会狮子大开口,索要一郡之地,或是海量的钱粮,却没想到,只要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和一些打造兵器的原材料。
这条件,何止是不过分,简直是……太便宜了!
可越是如此,程昱的心中,就越是发毛。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玄,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将军……为何偏偏是此二人?”他忍不住问道。
李玄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我听闻此二人,勤于政事,爱民如子,是难得的治世之才。我这上蔡,百废待兴,正缺这样的人才来治理地方,安抚百姓。”
“至于铁料和桐木嘛……”李玄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光,“袁绍的兵甲,太过粗劣,不经打。我总得给我的将士们,换一身结实点的行头,才好为曹公卖命,不是吗?”
这解释,天衣无缝。
可程昱却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两个看似普通的小吏,身上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眼前的李玄知道!
他是在用自己无法拒绝的情报,来换取两个曹操自己都尚未发掘的“璞玉”!
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识人之明!
程昱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李玄面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他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接受。
“好……”许久,程昱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将军的条件,昱……会一字不差地,回报主公。”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李玄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诚,“天色已晚,程公一路劳顿,我已备下客房,还请好生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向后堂走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程昱僵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冷颤,他才缓缓站起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走出大厅,看着天上那轮冰冷的残月,他只觉得,今夜的上蔡,比许都的寒冬,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