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上蔡县城的城门在程昱身后缓缓关闭,那沉重的“吱呀”声,像是合上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将他与城内那个年轻人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高耸的城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城头之上,几点星火般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如同巨兽眨动的眼眸,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弄与俯瞰。
程昱的后背,依旧是一片冰凉。
方才在前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此刻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棋手,兴冲冲地带着自以为精妙的布局去挑战,结果却被对方随手一子,便杀得丢盔弃甲,连棋盘都被掀了。
那两卷竹简,一卷是淬了剧毒的匕首,另一卷,则是明码标价的卖身契。
他甚至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因为李玄给出的“礼物”——沮授的惊天阴谋,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整个河北,也重到让曹操无法拒绝。而李玄索要的“报酬”,又是那样的“轻”,轻到让人心头发毛。
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一些铁料和木材。
程昱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比寻常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他深知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越是看似微不足道的索取,其背后隐藏的图谋,便越是惊人。
那个叫满宠的,还有那个叫贾逵的……他们到底是谁?
“咳……咳咳……”一阵寒风灌入喉咙,程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名随行的护卫连忙上前,递上水囊:“程公,您没事吧?”
程昱摆了摆手,接过水囊却没有喝。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那座漆黑的城池,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沙哑地说道:“此子……非人,乃妖也。”
他将不再仅仅是主公的心腹大患。
假以时日,他会成为这天下所有人的心腹大患。
“走吧。”程昱调转马头,声音里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凝重,“星夜兼程,回许都。此事,必须立刻,一字不差地,禀报主公!”
马蹄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官道上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被寒霜冻结的尘土。
……
与城外的冰冷萧索不同,县衙的后堂书房内,温暖如春。
李玄换下了一身见客的儒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常服,随意地坐在主位上。方才与程昱交锋时那股迫人的气势已经尽数收敛,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刚刚温习完功课的世家公子,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一道素雅的倩影,正背对着他,安静地立在巨大的书架前,借着烛光,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刚刚从各处送来的情报文书。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昏黄的灯火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专注而宁静,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是蔡琰。
李玄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
茶香清雅,入口温润,驱散了深夜最后一丝寒意。
“这茶,是妾身半个时辰前泡的,算着时辰,现在喝,温度应该刚刚好。”
蔡琰没有回头,声音却如清泉流水般,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李玄笑了笑,放下茶杯。
“你倒是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清楚。”
蔡琰终于转过身来,她手中还捧着一卷竹简,清丽的脸上带着一抹浅笑,那双饱读诗书的眸子,清澈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妾身只是觉得,今夜书房里的墨香,似乎与往日不同。”她将手中的竹简放回架上,缓步走到李玄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墨锭,开始为他研墨。
“哦?有何不同?”李玄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们上蔡惯用的,是本地松烟所制的徽墨,其香醇厚。而今夜这股味道,却带着一丝桐油的清冽,墨色也更显锋利。”蔡琰一边研着墨,一边轻声说道,“若妾身没有记错,这种墨,是陈留郡的特产。”
李玄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
这些绝代佳人,每一个都心思玲珑到了极点。貂蝉善舞,能于无声处洞察人心;甄宓聪慧,长于大局观和商业手腕;而眼前的蔡琰,则于细微之处,见微知着。
他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程昱来了。”
蔡琰研墨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曹孟德的使者?”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早就预料到的客人,“看来,我们的这位邻居,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不仅坐不住,还送来了一份大礼。”李玄靠在椅背上,将方才的事情,简略地对蔡琰说了一遍。当然,关于词条编辑器的部分,被他巧妙地隐去了,只说是截获了沮授送往许都的密信。
随着李玄的讲述,蔡琰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她完全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
伪造曹操回信,离间袁谭;修改沮授密信,挑拨曹操。
一环扣一环,一计套一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阴谋,而是足以将整个河北搅得天翻地覆的阳谋。袁绍那两个本就离心离德的儿子,在这两封信的催化下,必然会走向不死不休的结局。
“夫君……你好狠的心。”许久,蔡琰才幽幽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彩。
乱世之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出身于顶级士族,亲眼见证了汉室倾颓、流离失所的她,比谁都懂。
“只是……”蔡琰黛眉微蹙,露出一丝忧虑,“袁谭虽然有勇无谋,但他身边并非没有智囊。那封伪造的信,万一被他身边的人看出了破绽,又该如何?”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帮他‘看不出’破绽。”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将淳于琼这颗棋子的作用,也一并说了出来。
当听到李玄竟让淳于琼这个降将,大摇大摆地回到袁营,并以“被袁尚出卖”的受害者身份去挑拨张合、高览时,蔡琰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夹杂着一种病态的安全感。
有夫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但同时,她也为那些即将成为李玄棋子的人,感到一阵悲哀。
“夫君的计策,已是天衣无缝。”蔡琰沉默了良久,重新拿起墨锭,声音轻柔地说道,“只是,妾身有一处不解。”
“说来听听。”
“那淳于琼,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反复无常。夫君就这么将他放回去,难道不怕他再次倒戈,将您的全盘计划,都告知袁谭吗?”
这确实是一个风险。
李玄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蔡琰正在研墨的柔荑,她的手很凉。
“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不敢。”
李玄的目光,落在蔡琰清丽的脸庞上,缓缓说道:“我告诉他,我已命人将他献城投降,以及我们今夜在十里坡会面的所有细节,都写成了书信,派了数十名信使,送往邺城。只要他敢有异心,这些信,就会出现在袁绍旧臣的案头,出现在他远在邺城的家眷手中。”
蔡琰的娇躯,轻轻一颤。
她明白了。
这是绝户计。
李玄根本就没打算给淳于琼留任何后路。从淳于琼跪在十里坡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成为李玄手中最忠实,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乏了。”李玄将蔡琰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头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墨香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与程昱这种顶级谋士的交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耗费的心神,远比一场大战更甚。
蔡琰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像是在安抚一只疲惫归巢的猛虎。
“夫君辛苦了。”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温馨而旖旎。炭火发出温暖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片刻的温存中,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主公!有南大营的紧急军情!”
一名亲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在门外响起。
李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蔡琰也从他怀中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进来。”李玄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门被推开,一名浑身披甲的传令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
“主公!刚刚收到上蔡大牢传来的消息……”
传令兵抬起头,脸色难看。
“被我们俘虏的上蔡县令之女,杜月儿……在狱中,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