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天,终于亮了。
不是指天色,而是指笼罩在这座千年帝都上空,长达数年的血腥阴云,终于被彻底驱散。
李傕被擒,郭汜授首,樊稠兵败身死。
当南阳的捷报,与清剿关中余孽的军报一同摆在李玄的案头时,意味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凉军阀集团,已经彻底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大将军府内,气氛热烈。
王武拿着那份写着樊稠大军土崩瓦解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咧着嘴对陈群说:“长文,你掐我一下,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五万西凉铁骑啊,就这么……没了?咱们这边刚把贼窝端了,他们那边就自己把锅给砸了?”
陈群抚着长须,脸上带着几分苦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喝着茶的李玄。
神仙手段,莫过于此。
自己当初还为主公的千里奔袭捏了一把汗,现在看来,自己只是站在地上看问题,而主公,早已在云端之上,布好了整个棋局。
与府内的轻松气氛不同,此刻的朝堂,或者说,那个刚刚从废墟中被重新搭建起来的朝廷班子,正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喜悦、感激与极度不安的复杂情绪。
太尉杨彪,这个董卓乱政以来,始终在苦苦支撑的老臣,此刻正带着司徒赵温、司空张喜等一众朝臣,站在大将军府的门外,神情肃穆,郑重地递上了拜帖。
李玄没有让他们久等,亲自将他们迎入了议事厅。
“大将军再造社稷之恩,我等汉室臣子,没齿难忘!”
杨彪一进门,便老泪纵横,领着身后数十名官员,对着李玄便要行跪拜大礼。
“杨太尉,万万不可!”
李玄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杨彪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些在李傕郭汜手下苟延残喘,如今终于能挺直腰杆的汉室公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玄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驱逐国贼,护卫圣驾,何敢当此大礼。”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谦逊,又无形中将自己放在了“汉室守护者”的崇高位置上。
杨彪等人被扶着落座,感激涕零之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大将军,”杨彪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如今长安城内,叛逆已除,百废待兴。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朝不可一日无纲。老臣恳请大将军,能坐镇长安,整肃朝纲,重振我大汉天威!”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司徒、司空等一众老臣,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对着李玄,深深一揖。
“恳请大将军,坐镇长安!”
数十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大厅中回荡,充满了沉甸甸的份量。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王武这个憨货还没反应过来,陈群的眉头却已经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考验主公的难题,来了。
迁都,还是留守?
这是一个足以影响未来天下格局的,重大政治抉择。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目光平静,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陈群见状,向前一步,对着杨彪等人拱了拱手,抢先开口。
“杨太尉,诸位大人,关中之地,历经董卓、李傕、郭汜之乱,早已是民生凋敝,府库空虚。长安城虽为帝都,但四面受敌,西有马腾、韩遂虎视眈眈,东出函谷,亦是强敌环伺,实非安稳之地。”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观点清晰地抛了出来。
“主公的根基,远在汝南。汝南富庶,兵精粮足,又有天险可守。依群之见,当务之急,是护送圣驾,迁都汝南。待我军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之后,再图北伐,扫清寰宇,亦为时不晚。”
陈群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这确实是最稳妥,也是风险最小的选择。将天子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大本营里,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历史上,曹操便是这么做的,他将汉献帝迎到许昌,从此开启了“奉天子以讨不臣”的霸业之路。
杨彪等一众老臣听完,脸色都变了。
迁都?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
他们刚刚逃出李傕郭汜的魔爪,难道又要被带到另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地方,继续当一个没有尊严的傀儡吗?
在他们看来,汝南是李玄的地盘,长安才是大汉的帝都。
留在长安,他们还是汉室公卿,天子还是天下共主,李玄是大将军,是辅政大臣。
可一旦去了汝南,那一切就都变了味了。天子成了李玄的阶下囚,他们这群所谓的公卿,也不过是陪衬的摆设。
“长史此言差矣!”杨彪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天子蒙尘,社稷有难,正是我等臣子戮力同心,重振朝纲之时!岂能因一时之困,便弃祖宗基业于不顾,远走偏安一隅?若如此,与那挟持圣驾的国贼,又有何异?”
老头子也是急了,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陈群和李玄有当国贼的嫌疑。
陈群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议事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武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顿时火冒三丈,按着刀柄就要站起来。
“老匹夫,你说什么!”
“王武,退下。”
李玄终于放下了茶杯,淡淡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正要发作的王武瞬间熄了火,悻悻地坐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玄的身上。
李玄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厅中央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看杨彪,也没有看陈群,只是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
“杨太尉,陈长史,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迁都汝南,确实稳妥。有豫州、兖州为基,我军可高枕无忧。”
他又看向杨彪,话锋一转。
“但太尉说得更对。长安,是高祖定鼎之地,是我大汉四百年国都。天子在此,朝廷在此,大义便在此。”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炬。
“昔日,诸侯并起,讨伐董卓,为何功败垂成?只因人心不齐,各有私欲,无人真正心向汉室。今日,我李玄既入长安,便不能再走那袁绍、袁术之流的老路。”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铿锵有力。
“我决定,不走了。”
“我李玄,连同我麾下数万玄甲将士,就留在这长安城!”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汉室的天威,还没有散尽!天子的龙旗,将永远飘扬在这座帝都的上空!”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杨彪等一众老臣,听得是热血沸腾,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大将军……大将军真乃国之柱石!汉室有望了!汉室有望了啊!”
杨彪老泪纵横,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李玄没有再拦。
他身后,数十名公卿大臣,哭着,笑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正在缓缓展开。
陈群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君臣相得、众人归心的感人画面,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主公。
他知道,主公的这番话,是说给杨彪他们听的,也是说给天下诸侯听的。
但唯独不是主公的心里话。
什么重振汉室,什么大义所在。
陈群看得分明,当主公说出“天子在此,朝廷在此,大义便在此”这句话时,他眼中闪过的,不是忠诚,而是一种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将天子带回汝南,那是“挟天子”。
而将天子留在长安,以长安为新的政治中心,这叫“奉天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会让主公成为天下诸侯共同的敌人。
而后者,则让主公,名正言顺地,站上了整个天下的道德制高点。
他将不再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而是代表着汉室朝廷,拥有了号令天下所有人的大义名分。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陈群对着李玄的背影,再次深深地,心悦诚服地,躬身一拜。
李玄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议事厅,望向了远处那巍峨的,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未央宫。
从今天起,这里,将是他号令天下的起点。
而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也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为这把剑,配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剑鞘。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闭嘴的,至高无上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