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的议事厅内,哭声一片。
以太尉杨彪为首的数十名汉室公卿,就那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个个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们不是在演戏,这哭声里,有绝处逢生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李玄静静地站着,承受着这满堂公卿的跪拜。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与谦和,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潭。
这些在李傕郭汜屠刀下幸存下来的老臣,是他接下来要用的棋子,而且是最好用的棋子。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声望,他们对汉室正统近乎偏执的维护,都将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诸位大人,快快请起。”李玄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亲自上前,再次扶起年事已高的杨彪。
“大将军若不弃长安,不弃陛下,便是我等再生父母,受我等一拜,理所应当!”杨彪老头脾气很倔,被扶起来了,还梗着脖子,眼眶通红。
“太尉言重了。”李玄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回席位,目光扫过众人,“玄留下,非为个人荣辱,也非为一时意气。只因此地,是我大汉的根。根若动摇,何谈枝叶繁茂?玄不才,愿为诸位,为陛下,守好这最后的根基。”
他这番话,再次引得堂下众臣一阵交口称赞,人人脸上都泛着光。
陈群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自家主公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看看,什么叫阳谋?
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塑造成了挽救汉室于将倾的唯一砥柱。明明是鸠占鹊巢,却说得像是临危受命。明明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却偏偏摆出了一副忠心耿耿、为国守土的姿态。
这一下,天下诸侯谁还敢说主公是“国贼”?谁要是敢动长安,谁就是与整个汉室朝廷为敌,就是真正的国贼!
主公这一手,直接将自己从“天下公敌”的位置上摘了出去,反手就把这顶帽子,预备着扣给下一个不听话的人。
高,实在是高。
又安抚了片刻,李玄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让众臣先行回府歇息,独独留下了太尉杨彪,说是要“请教”一些朝政细节。
众人散去,议事厅内只剩下李玄、陈群和杨彪三人。
王武本想留下凑个热闹,被陈群一个眼神给瞪了出去,临走时还嘀嘀咕咕:“神神秘秘的,不就是留下来吃饭嘛,小气。”
厅内安静下来,亲卫换上了新茶。
“杨太尉,请用茶。”李玄亲自为杨彪斟满一杯。
“不敢,不敢,岂敢劳大将军动手。”杨彪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去接。
李玄将茶杯递给他,没有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太尉,如今长安城内,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玄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需太尉多多指点。”
杨彪连忙正襟危坐:“大将军但有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李玄笑了笑,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指点谈不上。只是有些忧虑,想与太尉商讨一二。”他的目光转向墙上的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如今李傕郭汜虽平,但关中之外,豺狼环伺。西有马腾、韩遂,拥兵十万,素来不服王化;北有袁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早有不臣之心;南有袁术、刘表,亦是各怀鬼胎。这些人,名为汉臣,实为汉贼。”
他每说一个名字,杨彪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这些都是压在汉室朝廷头顶的一座座大山,以前有李傕郭汜顶在前面,他们感觉不到。如今长安光复,他们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了虎穴。
“大将军所言极是……”杨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如今天下,也唯有大将军,能为陛下,为朝廷,抵御这些豺狼了。”
“玄,义不容辞。”李玄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可如今,玄却有一个难题。”
“哦?大将军有何难题?”杨彪立刻追问。
李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
“我麾下兵马,名义上,仍是汝南郡兵。我这个安东将军的头衔,还是李傕那厮矫诏所封,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盘踞关中,若是被有心人诟病,说我一个地方将领,无故屯兵京畿,干预朝政……这口舌之争,玄倒是不惧,只是怕损了朝廷的威严,让那些乱臣贼子,有了攻讦朝廷的借口。”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尴尬又委屈的位置上。
我帮你们打了胜仗,平了叛乱,现在要留下来保护你们,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搞不好还要被人骂,我太难了。
杨彪是什么人?一辈子都把“名分”、“大义”看得比命还重的老臣。
一听这话,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胡子都气得发抖。
“岂有此理!大将军为国平贼,功高盖世,谁敢多说半句闲话!名不正言不顺?老臣明日便上奏天子,请陛下为您正名!”
李玄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但他脸上却故作为难地摆了摆手:“太尉息怒,万万不可。玄寸功未立,怎敢奢求封赏?此时为玄请功,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等,说我李玄是挟恩图报之辈?”
他越是推辞,杨彪就越是觉得李玄高风亮节,也越是觉得朝廷亏欠了他。
“大将军此言差矣!”杨彪急了,在厅内来回踱步,“赏罚分明,乃立国之本!大将军有盖世之功,若不赏,何以服众?何以激励天下忠义之士?这名分,必须正!这赏,必须重!”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玄,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不光是为了大将军,更是为了朝廷的体面!为了陛下的威严!大将军不必再劝,老臣心意已决!”
陈群在一旁看着,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已经笑开了花。
看看,主公这手段。
他什么都没要,但对方却已经急着要把所有东西都塞到他手里了,还生怕他不要。
李玄看着杨彪那副“你不接受就是看不起我”的激动模样,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既然太尉执意如此……玄,便听凭太尉与诸位大人安排了。”
“好!好!”杨彪见他“松口”,大喜过望,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他又与李玄商议了一些重建长安的细节,便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看着杨彪那火急火燎的背影,李玄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陈群这才上前一步,对着李玄躬身一拜,由衷地说道:“主公高瞻远瞩,一言而定天下大势,群,佩服。”
“长文不必多礼。”李玄放下茶杯,脸上那温和的伪装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棋盘已经摆好,接下来,就看棋子们,如何自己动起来了。”
他将自己的政治中心,从汝南迁至长安。
这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改变,更是战略重心的转移。
从今天起,他将不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诸侯,而是大汉朝廷的代言人。他要做的,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以长安为中心,以大汉天子为旗号,向整个天下,发号施令!
这,才是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高境界。
送走了杨彪,李玄正准备回后院看看唐瑛的情况,王武那个憨货又凑了过来,一脸的不解。
“主公,俺还是不明白,咱们为啥要留在这破地方?汝南多好啊,有吃有喝,嫂子们也都在那。这长安城,打得稀巴烂,还得咱们自己掏钱修,图啥呀?”
李玄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不懂”的脸,笑了笑,反问道:“王武,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跟人打架,是把你爹请到你家里来给你撑腰,显得你有面子,还是你直接住进你爹家里,帮你爹看家护院,打跑所有想欺负你爹的坏人,显得你更孝顺?”
王武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那肯定是后者啊!住进我爹家,我就是家里人了,谁敢动我爹,我第一个弄死他!前者算啥,把我爹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绑架了我爹呢!”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群在一旁抚须微笑,这个比喻虽然粗鄙,但道理却是一样的。
李玄拍了拍王武的肩膀:“想明白了?”
王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主公你说了算,你说在哪,俺们就在哪!”
李玄失笑,不再理他,转身向后院走去。
而此刻,太尉杨彪,已经乘坐着马车,一路疾驰,来到了皇宫门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肃穆,对着守门的羽林卫,沉声说道。
“老夫太尉杨彪,有十万火急之军国大事,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