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在省委大楼二楼的东侧。
房间的格局很老,深红色的木质护墙板延伸到一人高,上面挂着几幅本地书画名家的作品,字是龙飞凤舞的“艰苦奋斗”,画是苍凉雄浑的贺兰山。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桌面上铺着厚重的墨绿色绒布,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微微泛白。
陆远是提前五分钟到的。
他是新面孔,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得早到。
他进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在低头看文件,或端着保温杯小口喝茶,彼此间没什么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茶叶、烟草和旧木头混合的、属于权力场独有的味道。
看到陆远进来,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新摆进来的家具,是否与房间的整体风格协调。
陆远冲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在秘书指引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名牌已经摆好:省委常委,陆远。
这个位置,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末端,不算核心,但也不边缘。对于一个新来的、非省委副书记身份的常委而言,这个安排合乎规矩,也透着一种疏离。
他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翻看文件,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这间会议室,就是宁川省的权力中枢。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执掌着这个贫困省份某一领域的最高权力。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他,就是那个刚刚闯入网中的“异物”。
很快,常委们陆续抵达。
省长马东强是踩着点进来的。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走路带风,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精力充沛的笑容。他一进来,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就仿佛被搅动了,几位与他相熟的常委立刻笑着打招呼。
“马省长,气色不错啊,昨晚又去夜跑了?”
“老样子,不跑不行,再不跑就跟你们一样,一个个脑满肠肥了!”马东强开着玩笑,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陆远身上停顿了一下,笑容更盛了些。
“陆远同志,来得挺早嘛。”
“向各位老领导学习。”陆远起身,不卑不亢。
马东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年轻人,有精神!好!”
说完,便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最后,省委书记郭振山走了进来。他步履缓慢,神情严肃,身后跟着省委秘书长。他一出现,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郭振山在主位坐下,扶了扶老花镜,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陆远身上。
“人都到齐了。今天,我们常委会增加一位新同志,陆远同志。中央派陆远同志来宁川工作,是对我们宁川省委班子的加强。希望陆远同志能尽快熟悉情况,融入集体,也希望各位同志能多支持、多帮助新同志。”
郭书记的开场白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一阵稀疏而礼貌的掌声响起。
陆远站起身,向众人鞠了一躬,说了几句诸如“请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多批评、多帮助”的场面话,便重新坐下。
仪式走完,会议正式开始。
前面的几个议题,都波澜不惊。讨论一个干部任免,审议一份农业工作报告。郭书记和马省长偶尔发言,其他常委大多附和,气氛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陆远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他能感觉到,虽然没人看他,但四面八方都有无形的触角,在试探着他的反应。
终于,会议进行到了最后一项议程。
省委秘书长清了清嗓子:“下面,讨论关于省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分工调整的方案。”
来了。
陆远眼观鼻,鼻观心,坐得更直了些。
主持这项议程的,是省长马东强。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却没有看,而是笑着环视全场:“同志们,随着陆远同志的到任,我们省政府的班子,可以说是兵强马壮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远,语气变得恳切而真挚:“陆远同志,年轻,有能力,有魄力,在沿海发达地区的工作经验,更是我们宁川当前最宝贵的财富。中央把这样一位猛将派给我们,我们可不能大材小用,不能把好钢用在刀背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对人才的渴求和尊重。几位本土派的常委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所以,经过我和郭书记的初步沟通,也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我们考虑,把全省当前工作中最重要、担子最重、难度也最大的两块工作,交给陆远同志。”
马东强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哪两块呢?”他自问自答,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第一,是扶贫开发。同志们都知道,脱贫攻坚,是中央下达的死命令,是我们宁川的头等大事,也是我们老大难的问题。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稍有不慎,就要出问题,就要被问责。”
“第二,是信访维稳。我们宁川底子薄,历史遗留问题多,各种矛盾错综复杂。信访工作,就是我们社会的‘减压阀’,更是‘火山口’。这块工作搞不好,别说发展,稳定都谈不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远身上。
扶贫,是无底洞,投多少钱都可能听不见响,还极易滋生腐败,是典型的“高风险、低回报”工作。
信访,更是官场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火药桶”,处理的都是陈年积案、老大难问题,整天跟各种难缠的人打交道,费力不讨好,出了群体性事件,第一个就要被推出去顶罪。
把这两块最难、最苦、最容易出事的烫手山芋,一股脑全塞给一个新来的常务副省长,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简直是想直接把他埋进坑里。
几位本土派常委的嘴角,已经忍不住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都在等着看陆远的反应。是会面露难色?还是会出言推诿?或者,像以前那些空降兵一样,搬出“需要时间熟悉情况”的借口来拖延?
无论哪种反应,都落了下乘,都会被贴上“不敢担当”、“能力不足”的标签。
“把这两副担子交给陆远同志,说实话,我们也是有顾虑的,怕担子太重,压坏了年轻同志的肩膀。”马东强的表演还在继续,他脸上露出“爱之深、责之切”的痛心表情,“但是,不给年轻人压担子,人才怎么能成长起来呢?我们宁川的未来,终究要靠这些有闯劲、有担当的年轻同志来扛嘛!我相信,陆远同志一定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也一定能不负重托,把这两场硬仗打好!”
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许多,仿佛所有人都在为陆远的“勇挑重担”而喝彩。
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掌声中,陆远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任何一丝为难或是不快,反而带着一种谦和的、被委以重任的荣幸。
他先是对着主位的郭书记和马省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郭书记、马省长和各位常委同志的信任。”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丝毫的勉强。
“说实话,我刚来宁川,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我一直在想,组织上派我来,我能为宁川做些什么?宁川的干部群众,需要我做些什么?”
“今天,听了马省长的安排,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也一下就敞亮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马东强的笑容,也微微凝固了一下。
踏实了?敞亮了?这剧本不对啊。
陆远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把扶贫和信访这两项最重要、也最艰巨的工作交给我,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组织上没有把我当外人,没有因为我年轻、情况不熟,就让我去分管一些务虚的工作,而是直接让我到一线去,到战场上去,到炮火最猛烈的地方去!”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激情。
“这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也是对我最大的鞭策!我把它看作是组织对我的一次考验!”
“扶贫工作,关系到我们宁川百万贫困群众的福祉,关系到我们能否与全国同步迈入小康社会。信访工作,关系到社会的公平正义,关系到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这两项工作,都是天大的事,都是积德的事!”
“能有机会亲自参与到这么伟大的事业中,我感到无上光荣!至于困难,我不怕。担子重,更能锻炼筋骨。我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期盼。”
“所以,我在这里表个态。”陆远环视全场,目光真诚而坚定,“第一,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第二,我一定深入基层,虚心学习,尽快进入角色。第三,我恳请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在今后的工作中,对我多监督,多批评,多帮助!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完,他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准备好了一万种应对陆远推诿、抱怨、讨价还价的预案,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说是“感恩戴德”的方式,全盘接受。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政治正确和道义的最高点,让人无法反驳。你给他最难的活,他说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你给他最烫手的山芋,他说这是光荣的使命。
他不但接了,还把调门拔得这么高,仿佛不是被穿了小鞋,而是被授予了勋章。
这一下,反倒是把马东强和一众本土派的常委,给架在了半空中。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精心策划了一场拳击赛,用尽心思把对手引入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角落,结果对手非但没有抱头防守,反而张开双臂,高喊着“向我开炮”,主动迎了上来。
这拳,还怎么打?
马东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标准化的笑容,第一次显得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完全看不透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最终,还是郭振山书记打破了沉默。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
“很好。”他看着陆远,浑浊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有这个态度,有这个精神,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常委们陆续离场。经过陆远身边时,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半步。
陆远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门外的走廊上,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知道,刚才在会议室里,他只是完成了一场精彩的“就职演说”。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他们给了他最难啃的骨头,也等于,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脑海里,闪过秘书李浩那张紧张不安的脸,闪过那份关于扶贫资金审计报告的通知,闪过那通神秘的威胁电话。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弧度。
既然你们把舞台搭好了,把剧本递过来了。
那接下来,就该我这个演员,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