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散了。
人流从那扇厚重的木门里涌出，像退潮的海水。省长马东强走在最前面，几位厅长和副省长簇拥着他，一行人有说有笑，声音洪亮，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大胜仗。马东强经过陆远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其他人则显得微妙许多。有的常委快走几步，像是生怕跟他沾上关系；有的则远远地点点头，表情客气又疏远；还有的，干脆全程目不斜视，仿佛陆远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省委书记郭振山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到陆远面前，停下脚步。
“小陆啊。”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郭书记。”陆远站直了身体。
郭振山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像宁川纵横的沟壑。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陆远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扶贫，信访，都是良心活。”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离开了。
走廊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陆远和站在不远处、手足无措的秘书李浩。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还残留着会议室里那股沉闷的味道。
李浩看着陆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想说句“陆省长，您别往心里去”，又觉得这话太苍白。他想说句“这分明是欺负人”，又没那个胆子。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剩下四个字：完了，完了。
这位新来的领导，第一天，就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分管扶贫和信访，这在宁川官场，基本等同于政治生涯的终结宣告。
“走吧，回办公室。”陆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会议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李浩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他看着陆远挺直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省委常委，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省政府五楼的办公室，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有些昏暗。
陆远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贺兰山脉模糊的剪影。
李浩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省长，我……我……”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给我找几样东西。”陆远转过身，在昏暗中看着他。
“您说！”李浩精神一振，有事做总比干站着强。
“第一，一份宁川省最详细的地理地图，要标注到村镇级别的那种。第二，一份全省所有贫困县、贫困村的名单和基本情况简介。第三，近五年来，全省信访案件的汇编资料，特别是那些重复上访、久拖不决的积案。”
陆远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李浩愣住了。他原以为陆远会让他去联系什么人，或者准备什么反击的材料。没想到，他要的，全都是这些最基础、最枯燥，也最没人愿意碰的档案资料。
“这些……这些东西都在档案室，还有扶贫办、信访局那边，我马上去要！”李浩立刻应道。
“不用那么急。”陆远摆了摆手，“明天下班前给我就可以。还有，去后勤车队打个招呼，给我备一辆车，要越野车，性能好一点，结实耐用。”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浩像是领到了军令状，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远又叫住了他。
李浩停下脚步，紧张地回头。
“你，”陆远看着他，“也准备一下，带上几件换洗的厚衣服，还有常用药。未来一段时间，我们可能不回省城了。”
李浩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里全是问号和惊恐。
不回省城了？去哪？
他不敢问，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远一个人。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体陷入那张有些老旧的沙发椅里。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黑暗包裹。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叮！】
【危机剧本《宁川的下马威》已完成。】
【评语：演员以退为进，用最红色的言语，接下了最黑色的锅，成功将对手的“阳谋”转化为自身的“政治资本”，使得对手的后续手段暂时失效。您高尚的情操，连系统都为之动容，并决定奖励您……一个更难的烂摊子。】
陆远对这套骚话连篇的评语已经免疫了。
【新剧本已解锁——《西行漫记》第一幕：愚公移山】
【当前可选角色卡已刷新。】
【角色卡：【低调务实的老黄牛】】
【角色定位：深入基层，埋头苦干，不发怨言，用双脚丈量贫困，用行动代替口号。】
【角色核心技能：1【泥腿子亲和力ax】：自带农民伯伯看了都想拉着你唠家常的光环。2【吃苦耐劳】：体力、耐力小幅提升，能适应恶劣的食宿环境。3【沉默是金】：大幅降低您在官场会议中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以为您已经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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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扮演“老黄牛”，是当前环境下最稳妥的生存策略。当所有人都认为您在种地时，您才有机会挖到他们埋在地下的宝藏（或地雷）。】
“确认选择，【低调务?的老黄牛】。”陆远在心中默念。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常委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只能糊弄一时。马东强那些人，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光有态度，没有成绩，最终还是会被当成笑话。
而宁川的成绩，不可能出在省城这些富丽堂皇的办公楼里。它只可能长在那片最贫瘠、最干涸的黄土地上。
所以，他必须下去。
必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扎下去。
他要在那些人还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喊口号的愣头青，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整个宁川最真实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叫退缩，这叫战略转进。
第二天，陆远没有参加任何会议，也没有接见任何访客。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一整天的文件。
下午五点，李浩抱着一大堆地图、文件和档案袋，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陆省长，您要的东西，都……都在这了。”李浩把东西堆在会客区的茶几上，累得直不起腰。
陆远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去。
他没有先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而是拿起那张最详细的宁川省地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一点点铺开。
这是一张巨大的地图，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上面，山脉、河流、城镇、乡村，密密麻麻，像一张复杂的人体脉络图。
陆远的目光，从省会银州开始，一路向南，再向西。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富庶的沿黄河灌溉区，划过那些新兴的能源化工基地，最后，停在了地图的西南角。
那是一片被巨大山脉包围的区域，地图上用深褐色标注着，显示着其险峻的海拔。在这片深褐色的区域里，只有零星几个代表村庄的小点，像撒落在地的芝麻。
这些村庄之间，没有任何像样的道路连接，只有细若游丝的虚线，标注着那是“骡马道”或者“人行便道”。
“这里，是西海固地区？”陆远的手指，点在一个叫“红寺堡”的地名上。
李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西海固，我们宁川最穷的地方，号称‘苦瘠甲天下’。自古以来，就是十年九旱，靠天吃饭。”
陆远的手指，继续在那片区域里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黑点上。
那个黑点旁边，连地名都没有标注，只有一个海拔数字：2125米。
“这个点，是什么地方？”陆-远问道。
李浩扶了扶眼镜，凑得更近了，仔细辨认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开口：“这……好像是六盘山深处的一个自然村，叫……叫‘麻子沟’还是什么，太偏了，地图上都没标全。我记得前年有个信访材料里提过一嘴，说那里不通公路，不通电，不通水，村里人想出来，得顺着悬崖爬藤梯……”
话音未落，陆远的手指，就重重地落在了那个小黑点上。
“就去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李浩的耳朵里。
李浩懵了。
他以为陆远下去调研，最多就是去那些省里挂牌的“扶贫示范县”走走看看，搞搞座谈，听听汇报。那是所有领导下基层的标准流程。
可他要去那个连地图上都快找不到名字、要爬藤梯的悬…悬崖村？
那不是下去调研，那是下去探险！是去玩命！
“陆……陆省长，这……这不行啊！”李浩急得脸都白了，“那地方太危险了！车根本开不进去，而且……而且安全完全没法保障啊！”
“车开不进去，就用脚走。”陆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至于安全，我们是去扶贫，又不是去剿匪，老百姓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地图。
“通知车队，车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现……现在？”李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震碎了无数次。
天都快黑了！现在出发去大山里？
“对，就现在。”陆…远把折好的地图塞进一个公文包，又随手拿了几份文件，“趁着省城里那些关心我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半小时后。
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的丰田普拉多，悄无声息地从省政府大院的侧门滑了出去，汇入了下班晚高峰的车流中。
车上，司机是车队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后座，陆远在闭目养神。副驾驶上，李浩双手死死地抓着安全带，脸色发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感觉自己像是被绑架了。
车子一路向南，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又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省道。
道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只有车灯，像一把利剑，劈开前方无尽的黑暗。
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窗外，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头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
李浩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看向后座的陆远。
陆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窗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陆……陆省长，”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陆远没有回答他，而是对司机说：“师傅，找个地方停一下。”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陆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深夜的山风，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黄土和野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没有了城市的灯光污染，夜空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上面缀满了钻石般的繁星。一条壮丽的银河，横贯天际，是他从未在星海市见过的震撼景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跟下车的司机一根，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看着远处大山的轮廓，轻轻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司机，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这大山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