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空气，瞬间冷却、凝固，变得像冰块一样坚硬。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李浩那张煞白的脸，投向了门口。
财政厅的刘副厅长，又来了。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侧着身子，恭敬地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夹克，国字脸，神情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在大型工地上发号施令的威严。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背着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间破旧却忙碌的办公室，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合体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他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微笑却像一层面具，隔绝了所有的真实情绪，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审视着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一件件没有生命的资产。
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与这间“冷宫”格格不入的气场。那是属于“国家队”的、见过大场面、操盘过大项目的气场。
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王琳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脸色变得凝重。水利厅的郑厅长，刚刚点燃的一根烟忘了去抽，任由烟灰落在裤子上。测绘局的孙总工，也收起了脸上的兴奋，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他们都明白，这两个庞然大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意味着什么。
对手，不玩阴的了。
他们直接开着坦克，碾到你家门口了。
刘副厅长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洪亮，充满了狐假虎威的得意。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国建筑第七工程局的副总工程师，张劲松张总工。这位，是国家开发银行宁川分行的信贷部主任，高明高主任。”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办公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陆总指挥，”刘副厅长转向陆远，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马省长和钱厅长听说您这边出了这么好的一个升级方案，都非常高兴！但同时，也担心您和同志们太辛苦，压力太大。”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么大的项目，技术难度高，资金需求大，可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省领导特意协调，把张总工和高主任这两位大神请来，就是来帮我们排忧解难，为‘天路计划’保驾护航的！”
“张总工他们中建七局，那可是咱们国家基建的王牌！什么样的复杂山地项目没见过？经验比我们丰富得多！高主任的国开行，更是咱们的财神爷！有了国家专项扶贫基金的支持，钱的事，就再也不是事儿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新来的“大神”，又暗示了陆远这边都是些没经验的“草台班子”。话里话外，都是“我们是来帮你”，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分明写着“我们是来接管的”。
李浩站在一旁，手脚冰凉。他看着刘副厅长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远身上。
【叮！本《群狼环伺》剧情推进。】
【敌方打出“国家队”王牌，试图以势压人，夺取项目主导权。】
【当前扮演角色：【合纵连横的棋手】。】
【角色核心逻辑：将所有外力，都转化为我方的棋子，为我所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陆远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无比惊喜的表情。
他快步上前，不等刘副厅长介绍完，就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张劲松的手。
“哎呀！张总工！高主任！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演技，足以让戏剧学院的教授都起立鼓掌。
“我正愁呢！我们这个方案，想法虽然好，但毕竟是纸上谈兵。我们这群人，都没搞过这么大的工程，心里实在是没底啊！这下好了，有了国家队的主心骨，我这心里，总算能踏实了！”
张劲松和高明都被陆远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弄得愣了一下。他们预想过陆远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惊愕、愤怒、抗拒、敷衍——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感恩戴德”的狂喜。
这年轻人，是真傻，还是在演戏？
刘副厅长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陆远握着张劲松的手，又转向高明，脸上的“感激”之情更盛：“高主任，您更是我们的救星啊！不瞒您说，我们刚才还在为钱的事发愁呢。社会捐款虽然热情高，但终究不稳定。现在好了，有国开行做后盾，我们这腰杆子，一下就硬起来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一个看到了救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年轻干部。
“陆省长客气了。”张劲松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我们也是奉命而来，协助省里把这个项目做好。”
他的用词很讲究，“协助”，而不是“指导”或“接管”。
陆远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他一拍大腿，拉着两人就往投影幕布前走。
“协助？不不不，是主力！你们才是主力！”他指着幕布上那个还在旋转的三维模型，无比“诚恳”地说，“张总工，高主任，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我们正开会研究呢，您二位都是专家，快，给我们指导指导！”
他直接把皮球踢了过去。
张劲松和高明走到幕布前，看着那个“悬崖天梯+地心栈道”的动态演示，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这个构想，确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怎么样？二位专家，”陆远一脸“期待”地问，“这个方案，可行吗？”
张劲松沉吟了片刻，用一种专业而挑剔的口吻说道：“构思很大胆，但工程风险也很高。山体内部的溶洞开发，需要极其详尽的地质勘探，不是光看模型就行的。而且，工期和成本，恐怕会是个天文数字。”
他一开口，就指出了最核心的难题，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
“没错没错！”陆远连连点头，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张总工一针见血！我们就是卡在这儿了！所以才要请您来啊！”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王琳和孙总工。
“王主任！孙总工！别愣着了，快把你们刚才遇到的难题，向张总工汇报一下！人家是这方面的权威，有他指导，我们能少走多少弯路！”
王琳和孙总工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陆远的意思。
王琳立刻上前一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张总工，您好。我们根据现有的地质资料，对溶洞群的稳定性做了初步评估，但缺少深层的岩体应力数据。另外，关于栈道的悬挂方式和加固材料，我们有几种备选方案，正想请教一下……”
孙总工也紧跟着说：“张总工，我们测绘局的设备明天一早到位，准备进行三维激光扫描。关于扫描精度和数据建模的标准，也想听听您的意见，毕竟你们中建才是最终的施工方，标准要按你们的来。”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抛出了一大堆极其专业、极其具体的技术问题。
张劲松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今天是来“视察”和“接管”的，可不是来给这帮人当技术顾问，解决具体问题的。他对麻子沟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这些问题，他怎么可能马上给出答案？
陆远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又转向了国开行的高明，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
“高主任，您也别闲着！我们这正算账呢！您是财神爷，您给算算，就我们这个20升级版的方案，大概需要多少启动资金？如果引入商业运营，比如门票、广告、商铺租赁，大概几年能收回成本？投资回报率有多少？有没有可能申请到咱们国开行利率最低的政策性贷款？”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了过去。
高明的金边眼镜后，闪过一丝慌乱。
他是信贷部主任，不是项目评估师。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详尽的数据和复杂的模型来支撑，怎么可能张口就来？
刘副厅长站在一旁，彻底傻眼了。
他感觉自己带来的不是两尊大神，而是两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壮丁。陆远根本没按套路出牌，他没有拒绝，反而用一种你无法拒绝的热情，把他们死死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还给他们分配了最烫手的活儿。
指挥部里，刚才还凝重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古怪。
王琳团队的那些年轻人，一个个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郑厅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看戏的笑意。
陆远看着脸色变幻的张劲松和高明，脸上的笑容愈发“纯真无邪”。
“怎么了？张总工，高主任？”他故作不解地问，“是不是觉得我们的问题太初级了，不值得您二位亲自解答？还是说……省里对你们另有指示？”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没关系嘛，大家都是为了把‘天路计划’这件大好事办好。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指示，不妨当着我们指挥部所有同志的面，摊开来，敞亮地说。我们也好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听谁的，该怎么干，对不对？”
“噗——”
水利厅的郑厅长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刘副厅长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诛心！
这番话，简直是诛心之言！
陆远这是在逼宫！他用最阳光、最坦荡的方式，将马东强和钱卫国的“阳谋”，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你们不是来“帮忙”的吗？好啊，那就拿出帮忙的诚意来，卷起袖子干活。
如果你们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夺权的，那也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省里的真实意图说出来！
我陆远，洗耳恭听！
张劲松和高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棘手。他们是带着尚方宝g来的，却一头撞进了一场被精心布置好的“鸿门宴”。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郑厅长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刘副厅长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远的私人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海涛回过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却力有千钧。
【东风已起，池子尽管挖。京城那边，有人想看一看，宁川这条小河，到底能养出多大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