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安静。
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刘副厅长粗重的喘息,和水利厅郑厅长那一声突兀的咳嗽后,压抑不住的低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封存在这一刻。
刘副厅长脸上血色尽失,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宣纸。他带来的两尊“大神”,中建七局的张劲松和国开行的高明,一个面沉如水,一个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们是带着省长的旨意,手握“国家队”的王牌,来降维打击的,却没想到一脚踏进了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陆远那句“下一步到底该听谁的”,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帮忙”的温情脉脉,露出了下面冰冷狰狞的夺权意图。
这道题,无解。
承认是来夺权的,那就是公然与省委刚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唱反调,是政治不成熟。否认,那就得按陆远划下的道儿,老老实实地卷起袖子干活,把“帮忙”落到实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陆远身上,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周海涛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东风已起,池子尽管挖。京城那边,有人想看一看,宁川这条小河,到底能养出多大的龙。】
陆远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伪装。
那是一种棋手看到棋局尽在掌握中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真的找到了解决天大难题的钥匙。
“张总工,高主任,我替宁川的老百姓,谢谢你们!”
这一声感谢,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
张劲松和高明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他这情绪的跳跃。
“陆远同志,你这是……”张劲松皱着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终于想明白了!”陆远一拍大腿,脸上的神情,从“感激”变成了“豁然开朗”的狂喜,“马省长和钱厅长真是高瞻远瞩啊!他们不是不信任我,他们是怕我把这件天大的好事给办砸了!”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王琳、郑厅长、孙总工,最后又落回到张劲松和高明身上,语气无比诚恳。
“不瞒二位说,刚才王主任他们提出‘地心栈道’这个方案的时候,我心里是又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变废为宝的金点子。害怕的是,这么大的工程,这么高的技术难度,凭我们这个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万一搞砸了,怎么跟全国人民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直接对着张劲松,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总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劲松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陆远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地心栈道’,是整个‘天路计划’20版本的心脏,也是技术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部分。我们这群人,没这个金刚钻。所以,我恳请您,恳请中建七局,把这块最硬的骨头给啃下来!由你们,全权负责‘地心栈道’从勘探、设计到施工的全部工作!我们指挥部,上上下下,人、财、物,全部听您调遣,给您打下手!您看行不行?”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王琳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看向陆远的眼神,已经近乎崇拜。
郑厅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交权?这分明是“甩锅”!
他把最核心、最烫手、风险最大的部分,直接塞到了中建七局的手里。
项目成了,功劳是大家的,你中建七局居功至伟。
项目万一出了问题,对不起,你中建七局是总负责,这个责任,你得第一个扛!
张劲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摘桃子的,而是被强行塞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手雷。他想拒绝,可陆远那句“你们是国家队,最硬的骨头就得你们来啃”,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
你中建七局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算什么国家队?
没等张劲松消化完这记重拳,陆远又转向了国开行的高明,脸上的笑容同样热切,同样不容拒绝。
“高主任,还有您这位财神爷!钱的事,更是我们的短板。社会捐款怎么用,后续的商业开发怎么融资,怎么做投融资模型,我们两眼一抹黑。所以,我也恳请您,牵头成立一个资金规划小组,为我们整个‘天路计划’,设计一套完整的、科学的资金解决方案。包括国开行的专项扶贫基金怎么申请,社会捐款和商业贷款怎么打包整合,未来的收益如何反哺扶贫……这本大账,只有您来算,我们才放心!”
又是一顶高帽,又是一口甩过来的黑锅。
高明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他跟张劲松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字:骑虎难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狡猾到了极点的老狐狸。他用最谦卑的姿态,说着最诛心的话,做着最狠毒的事。
刘副厅长已经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陆远,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请来的两尊大神,被人家三言两语,就从“钦差大臣”变成了“长工”,还是主动上门求着干活的那种。
他完了。他回去没法跟钱厅长交代。
“怎么?”陆远看着沉默的两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失望”,“难道……张总工觉得我们这个项目太小,不值得中建七局出手?还是高主任觉得我们这个烂摊子,不符合国开行的放款标准?”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也是,是我们异想天开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指望别人呢……”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使用高级表演技巧【欲擒故纵】,角色卡【合纵连横的棋手】熟练度+200。】
“不!”
张劲松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死死地盯着陆远,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算计。可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明天“中建七局畏难避险”、“国开行见死不救”的帽子,就能扣得严严实实。
马省长派他们来,是要他们摘桃子,可不是让他们来给宁川省抹黑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沉声说道:“既然陆总指挥这么信任我们,这个担子,我们中建七局,接了!”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
“但是!”他试图挽回一丝主动权,“我们需要指挥部的最高授权,以及所有相关部门,无条件的配合!”
“没问题!”陆远立刻满口答应,热情得像是生怕他反悔,“我马上起草文件,报省委批准!正式成立‘天路计划技术攻关领导小组’,由张总工您,亲自担任组长!再成立‘天路计划资金保障领导小组’,由高主任您,担任组长!我这个总指挥,就给二位当好后勤部长,做好服务工作!”
他直接把对方的“条件”,变成了自己的“任命”,将他们的权力,牢牢地框定在了技术和资金这两个具体的领域内,而且,是在他这个总指挥的领导之下。
张劲松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没背过气去。
高明推了推眼镜,也只能硬着头皮表态:“我们国开行,也会尽快拿出专业的资金评估方案。”
“太好了!太好了!”陆远激动地握住两人的手,用力地摇晃着,“有二位大神坐镇,我们‘天路计划’,何愁不成啊!”
他转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刘副厅长,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刘副厅长,您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回去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马省长和钱厅长,感谢他们为我们送来了这么好的专家团队!这份情,我们指挥部全体同志,都记在心里了!”
刘副厅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场原本是泰山压顶的夺权大戏,就这样,在陆远的谈笑风生之间,变成了一场“军民鱼水情深”的联欢会。
张劲松和高明,最终是带着一肚子的憋屈和一大堆烫手的任务离开的。他们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走的时候,步履沉重,像两个刚刚签了卖身契的苦力。
刘副厅长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们身后,连句场面话都忘了说。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办公室里,先是片刻的安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笑声。
“牛!陆省长,您真是太牛了!”测绘局的孙总工激动地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老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还能这么玩儿!”郑厅长掐灭了烟头,笑得合不拢嘴,“这叫什么?这就叫请君入瓮!不,是请神入殿,然后把庙门给锁了!”
王琳没说话,只是看着陆远的背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李浩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陆远,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仿佛在看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面对众人的吹捧,陆远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挂着中建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和另一辆国开行的轿车缓缓驶离,目光深邃。
请君入瓮?
不。
他要的,从来不是把他们关起来。
他要的,是把这些猛虎和巨鲨,都变成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船。
他转过身,对还在兴奋中的王琳说道:“王主任,我们的蓝图,可以画得更大了。”
王琳一愣。
陆远指了指墙上那张巨大的宁川地图,声音清晰而有力:“通知星海路桥的陈望总工,明天一早,指挥部全体核心成员,去西海固现场办公。”
他顿了顿,拿起手机,找到了苏怀若的号码。
“另外,”他看着李浩,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给怀若集团的苏总回个电话。告诉她,我会在悬崖下,等她来检阅她的‘国家队’施工方,和‘国家级’银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