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际线，由墨蓝转为鱼肚白，再由鱼肚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通宵未眠的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亢奋。
陆远刚刚挂断李浩的电话，苏怀若的回应，像一支强心针，注入了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让每一个疲惫的灵魂都重新振作。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陆远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来自京城的号码。
他走到窗边，远离了身后那片喧腾，按下了接听键。
“是陆远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
仅仅一句话，陆远的心脏，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他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官腔。没有刻意的亲和，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那是一种久居中枢，言出法随的淡然。
周海涛短信里那个“想看一看”的人，来了。
“我是。”陆远回道。
“我姓林，中央政策研究室的。”
林。
一个简单的姓氏，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陆远的心湖里轰然炸开。
中央政策研究室，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中枢的智囊，是国家大政方针的“起草组”。这个姓林的，究竟是谁？
陆远的大脑飞速运转，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林主任，您好。”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必客气。”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听说，你们宁川明天要在山沟里开个现场会，搞得还挺热闹？”
“只是向各位领导和专家，汇报一下我们的初步构想。”陆远谨慎地措辞。
“构想很好。”林主任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褒贬。
可下一秒，话锋陡转。
“但是，我刚刚看到一份报告，说你们准备引入几家央企和政策性银行，共同参与这个项目？”
陆远的心，沉了下去。
“是的，集思广益，群策群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片刻后，林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份淡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严肃。
“陆远同志，扶贫，是政治任务，也是民心工程。它的核心，是‘精准’，而不是‘热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远的心上。
“把过多的商业资本和工程单位搅进来，最后，到底是为老百姓修路，还是为资本家搭台？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一句话，如同一桶冰水，从陆远的天灵盖，直直地浇到了脚后跟。
刚才还因为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而产生的掌控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击，打得粉碎。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釜底抽薪，这是直接从最顶层，否定了他整个计划的合法性！
他用“大势”去压马东强，可现在，一个真正代表“大势”的人，却用更宏大的逻辑，将了他一军。
【终极技能【大势所趋】遭遇强力反制，正在进行判定……】
【判定失败！敌方同样掌握了【大势所趋】！】
陆远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周海涛那句“有人想看一看，宁川这条小河，到底能养出多大的龙”，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了。
这不是单纯的看戏。
这是考验。
是一场来自最高层级的、不打招呼的压力测试！
陆远，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会借势吗？好，我给你一个天大的难题，我看你怎么解。
这一刻，他甚至怀疑，马东强搬来央企和国开行，根本就不是什么“阳谋”，而是这位林主任授意的试探！
他们早就看穿了自己想把池子挖大的意图，所以顺水推舟，把水搅得更浑，就是想看看自己，在这浑水里，会不会迷失方向。
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天路计划”的生死，甚至是他自己未来的政治前途。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反问了一句：“林主任，您说的这个问题，非常深刻，也正是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的。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指示？”
他把皮球，轻轻地踢了回去。
你想考我？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大概在哪个方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似乎在品味陆远这个反问的深意。
许久，林主任才缓缓开口，声音重新恢复了平和：“指示谈不上。只是提醒你，做事，要不忘初心。宁川的扶贫，等不得，也折腾不起。”
“明天现场会，全国的目光都看着。怎么说，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掂量。”
电话，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陆远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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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大亮。
一轮红日，正从远处的楼宇间喷薄而出，万丈金光，刺破晨曦。
可陆远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阴影。
“不忘初心……”
“为老百姓修路，还是为资本家搭台……”
这两句话，像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是建立在“把蛋糕做大”的基础上。做大了蛋糕，才能吸引苏怀若这样的资本大鳄，才能让中建、国开行这样的巨头心甘情愿地入局。
可现在，来自京城的最高指令，却是要“精准”，要防止“资本搭台”。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近乎无解的死结。
如果他坚持之前的“大西海固计划”，必然会被扣上“好大喜功”、“为资本开路”的帽子。
可如果他放弃，退回到单纯的修路上来，那苏怀若的投资、国开行的贷款、中建七局的合作，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项目，会立刻死掉。
更可怕的是，明天，就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要在悬崖之下，当着省长、资本女王、国家队、还有全国媒体的面，给出他的答案。
退，是死。
进，也是死。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钢丝上跳舞的小丑，跳得越是精彩，脚下的深渊，就越是清晰。
“陆省长，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她拿着刚刚赶制出来的3d演示方案，正准备向陆远汇报，却发现陆远的背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萧索和沉重。
陆远转过身，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常的平静。
“没事，熬了一夜，有点累。”他揉了揉眉心，接过王琳递来的u盘，“方案都做好了？”
“做好了，您过目。”
陆远将u盘插进电脑，幕布上，那幅宏伟壮丽的未来画卷再次展开。
山川、河流、丹霞、草甸……一切都美得让人心醉。
指挥部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着这凝聚了他们一夜心血的杰作，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期待。
只有陆远自己知道，这幅画，可能永远，都只是一幅画了。
他静静地看着，脑海里，那两句话在反复回响。
怎么办？
放弃吗？
他不甘心。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是他为西海固百姓画下的希望，是他自己“为生民立命”的抱负。
可不放弃，又该如何破局？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前所未有的生死困境，系统正在进行紧急推演……】
【推演方案一：【壮士断腕】。主动放弃“大西海固计划”，回归修路本身，以“不忘初心”的姿态，赢得林主任的好感。风险：项目后续资金链断裂，苏怀若、中建、国开行全面撤出，计划失败。
【推演方案二：【瞒天过海】。现场会上，只字不提“大西海固计划”，只谈修路。等风头过去，再暗中推进。风险：欺上瞒下，一旦暴露，政治生涯终结。
【推演方案三：【偷换概念】。重新定义“大西海固计划”，将其从“商业开发”，包装成更高层级的“国家战略”。风险：极高。需要宿主具备逆天的口才和对国家政策的精准解读能力，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生存率：？？？】
陆远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第三个方案。
生存率，是三个问号。
这意味着，要么生，要么死，没有中间地带。
而破局的关键，在于“国家战略”四个字。
陆远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将近年来所有重要的国家级发展战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西部大开发、乡村振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
一个个关键词，像流星一样划过。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宁川地图上。
那条蜿-蜒曲折的黄河，像一条金色的巨龙，从西海固的边缘，奔腾而过。
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真正的“国家战略”！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宣传部的内线。
“我是陆远。马上给我查一下，咱们宁川省，是不是国家‘长城、长征、黄河’三大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重点省份？”
电话那头，宣传部的值班干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答道：“是的，陆省长。宁川地处黄河中上游，又是革命老区，还是长城沿线的重要区域，三大国家文化公园，我们省都有涉及，而且都是重点。”
“好！”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挂了电话，又转向已经看呆了的王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王主任，方案，全部推倒重来！”
“什么？”王琳和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来不及解释了！”陆远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鼠标，亲自操作起来，“把方案的标题，从‘大西海固山地旅游度假区’，改成‘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宁川西海固段）核心示范区建设规划’！”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修改着ppt的标题页。
“把我们的‘天路计划’，定义为打通黄河文化与长征文化连接带的‘红色文旅第一路’！”
“把丹霞地貌，定义为黄河地质演变展示区！”
“把高山草甸，定义为红军长征宿营地遗址公园！”
“所有的商业开发，全部删掉！取而代之的，是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红色教育！”
“我们不是在搞旅游开发，我们是在响应国家号召，我们是在落实国家战略，我们是在为黄河立传，为长征铸魂！”
陆远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昂，一句比一句掷地有声。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远。
他们看着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将一个商业气息浓厚的旅游开发计划，在短短几分钟内，硬生生地，拔高到了国家战略的层面！
这已经不是偷换概念了。
这是……点石成金！
王琳看着幕布上那个崭新的、闪耀着“国家战略”光辉的标题，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终于明白，陆远要干什么了。
他不准备在商业和民生之间做选择。
他要的，是全部！
他要用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更高的“大势”，来碾压之前所有的质疑和束缚！
“还愣着干什么！”陆远回过头，看着已经石化的众人，大吼一声，“所有人，动起来！离出发，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整个指挥部，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