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银州的路上,考斯特车里洋溢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狂欢气氛。
劫后余生的兴奋,混合着酒精和尼古丁都无法带来的眩晕感,让每一个指挥部的成员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他们高声谈笑着,复盘着白天悬崖下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说到精彩处,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李浩的脸,从上了车就一直是红的,他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跑到陆远身边,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省长,马省长那个电话复盘这是什么意思啊?他不会是想秋后算账吧?”
“好事。”陆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李浩更懵了。
这还叫好事?鸿门宴还差不多。
他看着陆远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远确实在闭目养神,但他的意识,却沉浸在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光幕之中。
【s级特殊剧本《败者的体面》已生成。】
【剧本背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对决后,战败的省长主动邀约,意图不明。】
【核心目标:将战败的对手,转化为项目的“监护人”,彻底消除后续隐患。】
【可选角色卡:1【谦卑的胜利者】(推荐度95,核心逻辑:将胜利的果实分一半给对手,让他体面退场,并成为你名义上的后盾);2【锋芒毕露的挑战者】(推荐度5,核心逻辑:乘胜追击,彻底击垮对手的意志,存在巨大政治风险)。】
陆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官场之上,赶尽杀绝,是最低级的玩法。真正的顶级玩家,懂得如何将敌人,变成朋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朋友。
车队驶入省政府大院时,夜已经深了。
陆远没有跟着欢呼的人群去庆功宴,他让李浩把车直接开到了办公厅楼下。
一下车,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站岗的武警,看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走廊里偶尔遇到的值班干部,远远地看见他,便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陆省长”,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一个人,走在通往省长办公室那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权力的鼓点上。
马东强的秘书,早已在门口等着。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永远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大秘,此刻脸上却堆满了谦恭的笑意,甚至微微弯着腰,为陆远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陆省长,省长在等您。”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光线昏黄。
马东强没有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正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银州的万家灯火。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萧索。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窗台上,那支被他亲手掰断的红蓝铅笔,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听到开门声,马东强没有回头。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
“省长,您找我。”陆远走了进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马东强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也没有失败后的愤怒与不甘。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那深深的眼袋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茶台边,亲手给陆远泡了一杯茶,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他端起茶杯,示意陆远坐。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陆远没坐,只是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什么时候想到的?”马东强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国家文化公园’这个点子。”
陆远捧着温热的茶杯,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
“今天凌晨。”
“被您逼出来的。”
马东强的眉毛,不易察察地动了一下。
陆远继续说道:“您把中建和国开行这两尊大神请来,规格提得太高了。我原来那个小打小闹的商业方案,根本就上不了台面。如果我还按照原来的思路去汇报,不只是丢我自己的脸,更是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让您和省委在苏总面前难堪。”
“我整晚都没睡,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配得上您亲自为我们搭的这个大台子。”
“后来,我才想明白。只有把项目和国家战略,和黄河、和长征这些宏大的叙事绑在一起,才能不辜负您的期望,才能让国家队真正有用武之地,才能让苏总这样的人物,真正地动心。”
他看着马东强,语气无比真诚。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您那个‘阳谋’带来的巨大压力,就没有今天这个‘黄河国家文化公园’的方案。是您,把我,把我们整个指挥部,推到了一个我们自己原本根本达不到的高度。”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东强端着茶杯,久久未动。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
他知道,陆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他递梯子。
一个让他能从今天白天的惨败中,体面地走下来的梯子。
他把自己的失败,解读成了对陆远的“倒逼”和“考验”。他把自己的夺权,说成了为陆远“搭台”。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甚至让他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原来我本意如此”的错觉。
这小子,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精准地预判你的每一步棋,还能在你输了之后,帮你把棋盘收拾干净,甚至,帮你写好一份光彩的战报。
许久,马东强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你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陆远捧着茶杯,微微欠身,“没有您的压力,就没有我们的动力。”
马东强放下了茶杯。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了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个项目,以后就是你的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省里,不会再派任何人插手。人、财、物,你自己说了算。”
“但是,”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陆远,“我的办公室,还有省纪委的办公室,随时对你敞开。苏怀若那三十个亿,每一分钱的流向,我都要看到。做好了,是你陆远的本事,是宁川的功劳;做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的份量,比千钧更重。
“我明白了。”陆远郑重地点了点头,“请省长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绝不辜负您和省委的信任。”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离开。
他知道,这场“复盘”,结束了。
他赢得了他想要的一切。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马东强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
“等等。”
陆远回过头。
马东强从桌上,拿起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站起身,亲自走过来,递到陆远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文件袋不重,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陆远接了过来,没有问是什么。
马东强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陆远心里猛地一沉的话。
“给你打电话的那位林主任,他的父亲,当年就是西海固出来的兵。”
“他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揉不得打着国家旗号,谋取私利的沙子。”
“他不喜欢听故事,他只喜欢看结果。”
马东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完美的结果。”
陆远握着那个文件袋,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走出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陆远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墙上,缓缓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机密文件,也没有什么黑材料。
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
名单的标题是——《第一批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试点项目专家顾问组》。
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人。
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国内文旅、历史、规划、金融等领域的泰山北斗。
而在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林清源。
职务:中央政策研究室,经济局局长。
在名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笔锋锐利的小字。
“此人,是林老的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