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将办公室内昏黄的灯光与马东强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一并隔绝。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
陆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摩挲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马东强,这位在宁川官场浸淫半生的老将,在输掉了整场战役后,送出的这份“礼物”,比之前任何一次交锋,都更加致命。
他没有鱼死网破,没有恼羞成怒。
他只是平静地,将一把悬在更高处的、更锋利的剑,交到了陆远自己手里,然后告诉他,这把剑,随时会落下来。
林清源。
中央政策研究室,经济局局长。
西海固走出来的兵的后代。
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闭环。
马东强从一个明面上的对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退居幕后、满脸“关切”地看着你走钢丝的“老领导”。而真正的审判者,是那个远在京城、你甚至连他喜好都一无所知的林清源。
从此以后,陆远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分钱,都不再是向宁川省委交待,而是要直接面对来自中枢的、最严苛的审视。
他不能再用“演”来解决问题。
因为林清源要看的,不是故事,是结果。
一个完美的结果。
【叮!本《群狼环伺》已完结。】
【全新炼狱级剧本《完美答卷》已开启。】
【剧本核心:在多方势力的注视下,完美无瑕地完成“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项目,向最高层级递交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
【系统提示:角色卡【替天行道】已无法完全应对当前局面,请宿主尽快提升自身硬实力,任何表演上的瑕疵,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陆远将文件袋收进怀里,动作很慢,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块沉重的烙铁。
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重新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衣领,迈步,朝着楼外那片喧嚣的夜色走去。
……
银州城西,一家名叫“塞上江南”的私房菜馆,今晚被整个包了下来。
当陆远推开包厢门时,一股混杂着酒气、菜香和极致亢奋的热浪,扑面而来。
“陆省长来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整个包厢瞬间沸腾。
李浩第一个冲了过来,满脸通红,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他手里举着一个倒满了白酒的分酒器,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省长!您……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不来,我们……我们今天就把这家店给喝倒闭!”
“说得对!喝倒闭!”
一群熬了一夜、又在悬崖下晒了一天的年轻干部,此刻彻底放飞了自我,一个个扯着嗓子怪叫。
水利厅的郑厅长,这位平日里稳重的老同志,此刻也解开了衬衫的领扣,一张老脸喝得红光满面。他不由分说地把陆远按在主位上,亲自给他满上了一杯酒。
“小陆!今天!谁也别拦着我!我老郑,要敬你三杯!”
他端起酒杯,手都在抖。
“第一杯!敬西海固!敬那片熬了我们几代人的黄土地!你,给了它一个天大的盼头!”
说完,一仰脖,一杯至少二两的白酒,一滴不剩。
没等陆远端杯,测绘局的孙总工也挤了过来,他那张技术专家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第二杯我来!我老孙敬你!我这辈子就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从来没想过,咱们画出来的东西,能……能这么干!你小子,是把咱们这些技术员心里的那点火,全给点着了!”
又是一杯酒,见了底。
王琳坐在陆远身边,她没怎么喝酒,脸颊却也泛着动人的红晕。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陆远,看着那些平日里严谨克制的同事们此刻真情流露的激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将成为这支团队里,一个近乎神话的图腾。
“来来来!陆省长!这杯是我的!我李浩这辈子跟对您,是我祖坟冒青烟了!”李浩又挤了过来,眼眶都红了,“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上刀山下火海,我……我给您开路!”
面对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敬酒攻势,陆远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豪言壮语。
每一杯递过来的酒,他都端起来,与对方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很稳,喝酒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次吞咽,喉结滚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勉强,也没有酒到杯干的豪迈,就像是在喝一杯普通的茶水,平静而自然。
【酒桌千斤】的技能,让他能精准地控制酒精在体内的分解速度,保持着一种“微醺”与“清醒”之间的绝妙平衡。
他能感受到众人的狂喜,也能清晰地分辨出,谁的敬酒是纯粹的宣泄,谁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来的期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狂热,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带着醉意的温情。
郑厅长喝多了,拉着陆远的手,翻来覆去地讲着他年轻时在西海固搞水利勘测的故事,讲着那些因为缺水而早早嫁人的姑娘,讲着那些望着黄河水叹气的老汉,说着说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眼泪就下来了。
陆远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他夹一块他爱吃的清蒸鱼。
他知道,这场庆功宴,大家需要的不是领导的训示,而是一个可以让他们彻底卸下所有压力和疲惫的港湾。
“陆省长。”
王琳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毛尖。
“您也少喝点,明天还有一堆事。”
陆远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的镜片。
“没事。”他喝了一口茶,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冲淡了些许酒意。
“今天,你做的很好。”陆远看着她。
王琳愣了一下。
“那份ppt,没有你,两个小时,我变不出来。”陆远说。
王琳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低下了头,轻声说:“是您指的方向好。”
“方向再好,也需要人去走。”陆远看着她,目光平静,“以后,这条路会更难走。今天在场的,可能有一半的人,会跟不上。我希望,你不是那一半。”
王-琳猛地抬起头,她从陆远那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白天的胜利,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喜悦。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更艰险的未来。
“我不会。”王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庆功宴在午夜时分结束。
陆远亲自将喝得酩酊大醉的郑厅长和孙总工扶上车,又叮嘱李浩把每一个年轻人都安全送回家。
当所有人都散去,喧闹的饭店门口,只剩下他和王琳两个人。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送你回去吧。”王琳说。
“不用了,我走走。”陆远摆了摆手,“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才是硬仗的开始。”
他没有上车,而是独自一人,朝着宿舍的方向,慢慢走去。
王琳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角,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背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刚刚赢得了三十亿投资、让省长都为他站台的胜利者。
反而像一个,即将独自踏上未知征程的,孤独的行者。
……
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
陆远冲了一个冷水澡,将浑身的酒气和疲惫,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银州沉睡的轮廓,远处省政府大楼的楼顶,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从怀里,重新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将那份名单,再一次铺开在桌上。
《第一批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试点项目专家顾问组》。
一个个在国内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棋盘上,一颗颗位置不同、作用各异的棋子。
而林清源的名字,就高高地悬在所有棋子的最上方,像一位冷漠的棋手,俯瞰着全局。
马东强这一招,确实是釜底抽薪。
他把最终的裁判权,直接交给了陆远最无法掌控的人。
陆远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去找林清源。那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必须找到一个破局点。
一个能绕开林清源,却又能影响到他,甚至让他都必须正视的破局点。
他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缓缓地移动着。
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名字地扫过。
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旅游规划专家、金融专家……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名单中间,一个并不算起眼的名字上。
——钱学森。
职务:国家建筑工程设计研究院,总建筑师。
后面还有一个小括号,里面写着:结构工程学泰斗,国内大跨度空间结构第一人。
陆远的手指,轻轻地,敲击在了这个名字上。
“地心栈道”和“黄河之眼”,是整个项目中最具想象力,也是技术难度最高的部分。
张劲松的中建七局,能建。
但要说到设计,说到如何将工程学与艺术、与文化完美结合,眼前这个名字,才是真正的权威。
如果……
如果能把这位泰山北斗请出山,亲自为“天路计划”操刀设计。
那这份方案,递到林清源的案头时,分量将会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陆远一个人的异想天开,而是由国内最顶级的建筑大师,亲自背书的世纪工程。
到那时,林清源即便再挑剔,也必须重新审视这个项目的价值。
陆远的心,开始加速跳动。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马东强设下的陷阱,变成自己通天阶梯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岂是自己一个宁川的副省长,想请就能请得动的?
他正思索着,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名单的页眉。
那里有一行小字:文件印发日期,2021年10月。
而在这行小字的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戳印。
——“京城,西山疗养院,收发室”。
西山疗养院?
陆远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导师,那位在戏剧学院德高望重、却因身体原因早已退休的老院长,好像……每年都会去西山疗养院,住上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