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陆远平静的脸上。
王琳发来的那张机票截图,像一枚落入棋盘的白子,安静,却改变了局势。
她没有打电话请示,也没有发长篇大论的理由,只是一张图,一句话。
“陆省长,京城那边,技术对接的工作,我比您熟。”
这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试探。
宣告她不甘心只做一个执行者,她要参与到核心的决策圈里来。试探他的底线,看他是否能容下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下属。
若是换了别的领导,或许会感到被冒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陆远却只是看着那行小字,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这个“导演”,从不嫌演员有自己的想法。有想法的演员,演出来的戏,才更精彩。
他回了三个字。
“好,机场见。”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银州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气氛有些奇特。
李浩、郑厅长、孙总工等人,都顶着宿醉的红眼圈,坚持要来送行。他们看着并肩坐在沙发上的陆远和王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期盼,还有一种“我们被留下来看家”的淡淡失落。
“陆省长,王主任,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加小心。”郑厅长拉着陆远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话里还带着昨夜的酒气。
“放心吧郑老,我们就是去汇报工作,顺便……找几个专家聊聊。”陆远笑着安抚。
李浩则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偷偷塞到陆远手里,压低声音:“省长,这是我……我们指挥部几个年轻人凑的一点心意,您和王主任在京城用得上。别嫌少。”
陆远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有推辞,只是重重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这份情,比钱重。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舷窗外是无尽的蔚蓝。
经济舱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头等舱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送风声。
王琳合上了手中的一份项目资料,侧过头,看向身边闭目养神的陆远。他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更像一个即将去参加学术会议的年轻学者,而非手握重权的一省之副。
“我们这次去京城,到底要找谁?”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一个能让我们的设计图,变成艺术品的人。”陆远没有睁眼,声音平稳。
王琳蹙了蹙眉。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她换了个问法:“您是想通过私人关系?”
陆远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深邃。“王主任,你觉得,一个能让‘黄河国家文化公园’方案落地的项目,是靠官方的红头文件,还是靠私人的情分,更容易推动?”
王-琳的心,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陆远这是在点她。
官方的流程,他们当然要走,但那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能让这种史无前例的项目动起来的,是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她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到了酒店,我会立刻梳理一份京城建筑设计圈所有顶级专家的名单和资料,包括他们的学术背景、代表作品,以及……社会关系。”
陆-远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这个女人,一点就透,而且执行力强得可怕。带她来,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走出航站楼,一股与银州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干燥,凛冽,带着国际都会特有的快节奏和疏离感。
入住酒店后,陆远看了看表。
“下午我有点私事,要去拜访一位长辈。”他对王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资料,尽快整理出来。另外,帮我重点关注一下,钱学森,钱老的所有信息。”
“钱学森?”王琳的眼睛亮了,“国家建筑工程设计研究院的总建筑师?他的风格,确实和我们的项目非常契合。但是……他已经半退休了,等闲不见客,想请他出山,难度极大。”
“事在人为。”陆远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出了房间。
一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西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门口。
这里没有高大的门楼,也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两名穿着便服、身姿笔挺的哨兵,和一道厚重的电动伸缩门。
西山疗养院。
一个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具体位置,却足以让无数人仰望的地方。
陆远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郑春秋院长的名号。哨兵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大门无声地滑开。
走进疗养院,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参天的古松,错落的亭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泥土的清香。三三两两的老人,或在林间漫步,或在石桌边对弈,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淡然。
这里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权力的静。
陆远按照门卫的指引,找到了郑春秋住的那座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华盖。
树下,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清瘦老人,正背着手,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老人正是郑春秋。他比记忆中更苍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股子倔强又严厉的气场,一点没变。
陆远在院门口站定,喉咙有些发干。
“老师。”他轻声喊道。
郑春秋的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知道来啊。”
陆远走了进去,将手里提着的一盒茶叶,轻轻放在石桌旁。“路上堵车,来晚了。”
郑春秋这才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许久未见的老物件。
“人模狗样。”他吐出四个字,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陪我下一盘。”
陆远依言坐下。
郑春秋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收拾棋盘,将黑白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那性子,在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他一边摆着棋子,一边冷不丁地问道。
“演。”陆远拿起一枚黑子,平静地回答。
郑春秋捡棋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
“演给谁看?”
“演给所有人看。演他们想看的角色。”陆远落下了第一子,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郑春秋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枚白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棋局,无声地开始了。
郑春秋的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攻击性,如同一位征伐沙场的老将,招招不离要害。
陆远则守得滴水不漏,他的棋路看似平淡无奇,却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布下一颗闲子,化解掉对方凌厉的攻势。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盘棋,下了快一个小时。
郑春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冲杀,都像打在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而对方的防线,却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大网,反过来将他的白子,困在了中央。
“你这棋,阴得很。”郑春秋放下一枚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跟您学的。”陆远笑了笑,“您教过我们,一个好的演员,要懂得藏。”
“我让你藏拙,没让你藏奸!”郑春秋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的火气,明显消了许多。他看着棋盘上自己那片岌岌可危的白棋,忽然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棋子扔回了棋盒。
“不下了,没意思。说吧,找那个姓钱的倔老头,到底什么事?”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自己面前的黑子,也一枚枚收回棋盒,然后才抬起头,郑重地说道:“老师,我想请他,帮西海固的几十万百姓,建一条通往未来的天路。”
他将“天路计划”的宏大构想,将那个融合了黄河、长征、长城三大元素的国家文化公园蓝图,用最简练、最清晰的语言,缓缓道来。
郑春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渐渐变得凝重,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放出了一丝光彩。
“你小子……”他看着陆远,半天,才说出三个字,“疯了吧?”
“不疯,活不了。”陆远说。
郑春秋沉默了。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棵金黄的银杏树,久久不语。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一个同样穿着中山装,但身形更魁梧一些的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手里没提鸟笼,而是拎着一个紫砂的茶壶。
老人一进院,目光就落在了石桌的残局上,他撇了撇嘴,看都没看陆远一眼,径直对郑春秋说:“老郑,不服气?要不要再来一盘?我让你三子!”
郑春秋眼皮一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悔棋的臭老头,来了。”
他转头看向陆远,下巴朝着来人一扬。
“喏,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