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银州城的轮廓被零星的灯火勾勒出来,安静得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宿舍里没有开灯,陆远独自站在窗前,指尖的凉意顺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丝丝地渗入皮肤。
西山疗养院。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收发室戳印,像一把钥匙,在他脑海中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他的导师,戏剧学院那位德高望重、脾气古怪的老院长,郑春秋。
穿越而来,他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其中关于这位恩师的片段,尤为清晰。原主是个孤儿,在学院里,郑春秋待他如半个儿子,严厉归严厉,却也在暗中多有照拂。只是原主毕业后在演艺圈屡屡碰壁,自觉无颜面对恩师,便渐渐断了联系。
而郑春秋因为早年的旧伤,身体一直不算好,退休后,每年入秋都会去京城的西山疗养院住上一段时日。
算算时间,现在,他应该就在那里。
陆远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他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一个久未拨打过的号码,备注是“郑院长”。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这一通电话,该怎么打?
他不再是那个怀才不遇、满心迷茫的戏剧学院毕业生了。他是宁川省最年轻的副省长,是三十亿项目的总指挥,是刚刚在权力牌桌上把省长都逼到墙角的胜利者。
可电话那头的老人,认识的,却是前者。
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场高难度的独角戏。他要演的,是过去的自己。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跨时空表演,目标:完美复刻原主记忆中的师生关系。】
【角色卡【纯粹的后辈】已激活,情绪模拟模块启动,正在同步原主记忆中对目标的敬畏、亲近与愧疚感……】
陆远深吸一口气,系统带来的微妙情绪变化,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排练室里,因为一个表情不到位而被郑院长骂得狗血淋头的青涩学生。
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几声“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喂?”
一个苍老、嘶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就是这个声音。陆远眼眶微微一热。
“郑老师,是我,陆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局促,像一个做错了事、许久不敢联系家长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那份不耐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意味。
“你小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老师,对不起,我……”
“行了!”郑春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熟悉的、不容置喙的严厉,“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毕业了,翅膀硬了,不演戏,跑去当官了,出息了啊?”
这话听着是斥责,但陆远却听出了一丝隐藏的关切。
“没出息。”陆远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混口饭吃罢了。哪比得上在您手底下排戏的日子,心里踏实。”
这句带着真情实感的话,似乎触动了电话那头的老人。
郑春秋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算你还有点良心。在哪儿混呢?京城?”
“没,在宁川,西北这边。”
“宁川?”郑春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外,“跑那么远干嘛?你小子,是不是在京城混不下去了,躲起来了?”
“算是吧。”陆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老师,我给您丢人了。”
“丢什么人!”郑春秋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干什么不比在那个大染缸里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性子,就不适合混演艺圈!”
骂完,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放缓了声音问道:“在那边……还习惯吗?”
“挺好的,领导和同事都挺照顾我。”陆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正轨,“老师,您呢?身体还好吗?我记得您一到秋天,就喜欢去西山那边住着,现在还在那儿吗?”
“嗯,老地方。”郑春秋随口应道,“这边的空气好,清净。”
成了!
陆远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强压住激动,继续用一种闲聊的口吻说:“那敢情好。我过两天,可能要去京城出趟差,汇报工作。到时候,能去看看您吗?好久没见了,挺想您的。”
“出差?”郑春秋似乎有些高兴,“行啊,你来。我倒要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人模狗样了。”
铺垫完成,该切入正题了。
陆远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老师。我这次去京城,除了汇报工作,还想去拜访一位前辈。我们宁川这边,最近在搞一个大工程,里面有个建筑设计,难度特别大,我想去向国内最顶尖的专家请教请教。”
“哦?谁啊?”
“钱学森,钱老。国家建筑工程设计研究院的总建筑师。”陆远用一种粉丝提及偶像的崇拜口吻说道,“我看了他设计的国家大剧院,太震撼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单纯寻求偶像指点的后辈。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就在陆远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郑春秋那带着一丝古怪腔调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钱学森?”
“那个输了棋就耍赖,天天在院子里跟我抢石桌的倔老头?”
“你找他干嘛?”
陆远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轰然冲上了头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惊喜又不敢相信的语气说:“老师,您……您认识钱老?”
“认识谈不上。”郑春秋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就是住一个院的。他下棋的棋品,差得很!前天还悔了我三步棋,气得我两天没搭理他。”
陆远差点笑出声。
两位国宝级的泰山北斗,竟然因为下棋这点小事闹别扭,这画面感,太强了。
这也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老师,那……那您看,您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陆远的声音,充满了恳切,“我就是想当面向钱老请教几个技术问题,绝对不耽误他太多时间。”
“请教问题?”郑春秋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你一个学表演的,懂什么建筑?少给我耍花样。说实话,到底什么事?”
姜还是老的辣。
陆远知道,再演下去,就要露馅了。
他收起了那份学生腔,声音变得沉稳而郑重:“老师,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它关系到西海固几十万老百姓的未来。我需要钱老,需要他这样的大师,来帮我们把一个伟大的构想,变成现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郑春秋能清晰地感觉到,陆远的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心。
那不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
那是一个主政一方的官员,在为一个宏大的目标,寻求最顶级的支持。
许久,郑春秋才缓缓开口。
“你明天过来吧。”
“钱老头那儿,我帮你问问。”
“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挂了电话,陆远站在窗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他的眼前,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通往京城,通往西山,通往那个倔强棋手面前的,金光大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李浩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李浩那边震天的音乐声和鬼哭狼嚎的歌声。
“喂!省长!您有什么指示!”李浩扯着嗓子大吼。
“庆功宴结束了吗?”
“刚……刚进入下半场!大……大家正高兴呢!”
“现在,立刻,给我订一张明天一早飞京城的机票。越早越好。”陆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和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李浩似乎是跑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声音里的酒意也醒了大半,变得无比紧张:“省长,出……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京城那边……”
“不是坏事。”陆远打断了他。
“是好事。”
他挂了电话,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名单。
那份马东强用来困住他的名单。
陆远拿起一支笔,在“钱学森”这个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林清源”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两个圈,通过他这位恩师,即将被一条无形的线,连接起来。
马东强想让他当一个被动的答题者。
可他陆远,从来都只喜欢当出题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王琳。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机票的截图,航班信息,与他刚刚让李浩订的那一班,一模一样。
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陆省长,京城那边,技术对接的工作,我比您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