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西山疗养院那道不起眼的大门,午后温暖的阳光,瞬间被京城深秋的凛冽寒风取代。
陆远紧了紧衣领,将郑春秋和钱学森那两张写满故事的脸,连同那盘未完的棋局,都关在了身后那片静谧的院落里。
“去把神仙,请到人间来。”
他对自己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豪气干云。可当他独自一人坐进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时,那股豪气,便被现实的寒风,吹得一点点冷却,沉淀下来,变成了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一周时间。
厘米级的岩心取样数据。
三维雷达扫描模型。
钱学森提出的,根本不是一个工程技术指标,那是一道神谕。是一堵看似客气,实则密不透风的墙,将他所有的热情和构想,都挡在了门外。
他不是工程师,他是个演员。
演员,怎么在豆腐上雕花?
陆远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脑海里,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再次浮现。
【炼狱级剧本《完美答卷》……任何表演上的瑕疵,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马东强、林清源、钱学森……一张张面孔,在他脑中交替闪过。这些人,都不是能靠【一秒落泪】或者【正义凝视】就能糊弄过去的观众。
他们要看的,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这是第一个考题。如果连钱学森这道门都敲不开,那份所谓的“完美答卷”,连落笔的资格都没有。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陆远付了钱,推门下车,脸上那丝短暂的疲惫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推开酒店房间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灯火通明,王琳没有休息。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正坐在地毯上。她的周围,散落着十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还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一看到陆远脸上的神情,心里便咯噔一下。
“他拒绝了?”她问得直接。
“没有。”陆远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她对面坐下,“他开了一个条件。”
他将钱学森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王琳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她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荒谬的笑意。那是一种技术人员,听到外行提出天方夜谭要求时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陆省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拿起手边的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麻子沟主崖壁平均高度超过三百米,风化层厚度不明。要做厘米级的岩心取样,我们需要从崖顶垂直打下去至少五十个钻孔,每个钻孔的深度可能都要超过一百米。这需要一个整编的地质勘探大队,带着重型设备,在没有路的情况下,把设备运到山顶,光是前期准备,一个月都打不住。”
她又换了一张纸,“至于三维雷达扫描模型,崖壁不是平面,有无数的凹凸和裂隙。想做到厘米级精度,扫描设备必须贴着崖壁走。要么,我们花钱请一支专业的攀岩探险队,背着几十公斤的设备,在悬崖上呆一个星期。要么,我们去求军方,看他们愿不愿意把最先进的无人机借给我们用。”
她放下笔,看着陆远,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钱老这不是在提要求,他是在用一种非常专业、让你无法反驳的方式,请我们走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琳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最后一点侥幸。
陆远却没有丝毫的沮丧。他只是看着王琳,平静地问:“如果,我们能做到呢?”
王琳愣住了。
“他没有说‘不’。”陆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他只是把球踢了回来。他说,做得到,他就去宁川。”
“这意味着,他内心深处,对这个项目,是感兴趣的。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他自己,打破‘安享晚年’这个规矩的理由。”
“他出的这道题,考验的不是我们的工程能力,而是我们的决心。他想看看,我们为了那群孩子,为了那条天路,到底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能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王琳看着陆远,她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那份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他口中,竟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现实而冷却下去的心,又开始重新变得滚烫。
“好!”她站了起来,“我立刻联系国内所有顶尖的地质勘探公司和测绘单位,不管花多少钱!”
“来不及了。”陆远摇了摇头,“常规的路,走不通。钱老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这么说。我们如果真的调动一个师的工程队过去,就算最后做到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匹夫之勇,是人海战术,不是他想要的‘奇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京城璀璨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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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巧劲,是降维打击。”
“王琳,”他回头,“换个思路。不要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去找,已经解决了类似问题的人。”
王琳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领域,需要对极其复杂的、不稳定的结构,进行非接触式的、超高精度的扫描和探测?”陆远自问自答,“古墓,深海,还有……国家安全。”
王琳立刻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搜索的关键词,不再是“地质勘探”、“岩心取样”,而是变成了“无损考古”、“深海热液喷口测绘”、“地下工事探测”。
屏幕上,无数艰深晦涩的论文和专利信息,如瀑布般刷过。
大部分,都是语焉不详,或者干脆就是涉密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就在王琳的眼睛都快要看花的时候,陆远忽然指着屏幕上的一篇论文,沉声说道:“停,就这个。”
那是一篇发表在三年前,一篇非常冷门的学术期刊上的文章。
标题是——《基于高频声学共振断层扫描技术的脆弱地质构造形态分析》。
作者:陈靖。
单位: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
王琳飞快地将论文下载下来,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她的眼睛瞪得越大。这篇论文里描述的技术原理,简直就是为钱学森的要求量身定做的!它通过发射特定频率的声波,分析岩体内部不同介质的共振反馈,从而在不接触岩体的情况下,构建出内部的超高精度三维结构模型。
“找到了!”王琳激动地喊出声,“就是它!这项技术,理论上完全可以实现钱老的要求!”
她立刻开始搜索陈靖这个人的资料。
很快,一个天才的轮廓,浮现在屏幕上。
陈靖,三十二岁,十六岁考入中科大少年班,二十五岁拿到加州理工的博士学位,回国后进入中科院,成为最年轻的研究员之一。他主导的这个“声学共振”项目,在理论上取得了惊人的突破,但因为其设备造价极其高昂,且迟迟无法找到合适的商业应用场景,被所里的评审委员会多次质疑,项目经费一砍再砍,据说,已经到了被关停的边缘。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陈靖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执拗。
陆远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怀才不遇,只有等待时机的屠龙之技。
现在,他就要把那条最值得屠的“龙”,送到这位屠龙者的面前。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只有一个五年前学术会议通讯录上的手机号,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王琳有些不确定。
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陆远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王琳查到的那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现在打?”王琳有些紧张,“我们该怎么说?说我们是宁川省政府的,想借他的宝贝设备用一下?”
“不。”陆远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即将登台的演员,才有的兴奋与专注。
“我要告诉他,我读了他的论文,并且,我找到了一个配得上他这项伟大发明的舞台。”
电话响了三声。
就在陆远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带着浓浓疲惫和不耐烦的声音。
“喂,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