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京城,万籁俱寂。
酒店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寒意。
王琳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一地资料,像一座信息孤岛。她看着陆远,看着他平静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的号码。
电话那头,那个年轻、疲惫而不耐烦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安静。
“喂,谁啊?”
王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官方的、私人的、利诱的、恳求的……但每一种,在对方这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问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然而,陆远只是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请问是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陈靖,陈研究员吗?”
“是我。你谁啊?这么晚了有病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不耐烦了,甚至能听到背景里传来键盘被重重敲击的声响。
王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完了。
这天,没法聊了。
陆远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对方的火气,他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失意的天才】陈靖。】
【当前可选角色:1【求贤若渴的伯乐】(成功率90);2【手握权柄的官员】(成功率10)】
陆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陈研究员,冒昧打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学术的纯粹尊重,像一个在深夜苦读,终于找到偶像联系方式的后辈学子,“我刚刚拜读了您三年前发表在《地球物理学进展》上的那篇论文,《基于高频声学共振断层扫描技术的脆弱地质构造形态分析》。”
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足足五秒,陈靖那带着浓浓怀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是谁?哪个单位的?你看那篇论文干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充满了警惕。
王琳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知道,这篇论文因为涉及的技术太过前沿且敏感,几乎没有被任何商业机构关注过。一个陌生人,在午夜打电话来讨论一篇三年前的冷门论文,怎么看都像是个圈套。
“我叫陆远。”陆远没有报出自己的官职,他知道那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我不是搞地质研究的,算是一个……工程项目的负责人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探讨的、不确定的语气问道:“陈研究员,我理解能力有限,斗胆向您请教一下。您那项技术,是不是可以通俗地理解为,在不破坏山体结构的前提下,给它做一次超高精度的、无损的ct扫描?”
“ct扫描?”
电话那头的陈靖,像是被这个通俗的比喻给逗乐了,他嗤笑一声,但语气里的敌意,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你这个比喻……有点意思,虽然不准确,但也差不离。行了,你到底想干嘛?想买我的技术?我告诉你,我这套东西,不是拿来给你们找矿的。”
“不,我不是想找矿。”陆远的声音,忽然变得沉凝下来,“我是想请您,用您的这把‘手术刀’,去解剖一头全世界都认为无法解剖的‘巨兽’。”
“什么意思?”陈靖的眉头皱了起来。
“宁川,西海固,麻子沟。”陆-远报出三个地名,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沉稳而有力,“那里有一道三百米高的丹霞地貌悬崖,风化严重,岩体脆弱。我们想在那上面,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建筑。”
他没有说“天路”,也没有说“黄河之眼”,他只用了“建筑”这个词。
“我找了国内最好的建筑大师,他告诉我,在那种地方动工,不亚于在豆腐上雕花。除非,有人能给他一份精确到厘米级的、悬崖内部的岩心结构图。”
陆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相信,一个真正的天才,不需要把话说明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王琳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了陈靖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着陆远,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终于明白,陆远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开场了。
他没有求,没有请,甚至没有提任何要求。
他只是将一个学术上、工程上都堪称“天方夜谭”的顶级难题,像一份战书一样,扔到了陈靖的面前。
对于一个像陈靖这样,身怀屠龙之技,却长久被埋没、被误解的天才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真正配得上他手中利剑的挑战,更具诱惑力?
“你……你说的那个建筑大师,是谁?”
许久,陈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份疲惫和不耐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颤抖的兴奋。
“钱学森。”陆远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学森!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中国的建筑工程师来说,都意味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能让钱学森都感到棘手的项目,那该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你们……你们真的请动了钱老?”陈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还没有答应。”陆远说,“他给了我们一周的时间,去完成那份地质报告。做得到,他才肯出山。”
“一周?”陈靖失声叫了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用传统的方法,就算给你一个军的勘探队,半年都未必能搞定!”
“所以,我才在午夜,给您打了这个电话。”陆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因为我知道,常规的方法不行。但陈研究员您的‘手术刀’,或许可以。”
“我……我……”陈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的设备……理论上是可以!但是……但是它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大规模的实地测试!而且……而且我的项目经费……”
“钱,不是问题。”陆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陈研究员,我不需要您给我任何承诺。我只想明天当面拜访您,向您详细汇报我们的项目。您听完之后,再决定,这块‘豆腐’,值不值得您动刀。”
“好!好!”陈靖几乎是吼出来的,“明天!不!现在!你现在就过来!我在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b座,负三层!我等你!”
说完,他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琳拿着笔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陆远,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星人。
十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十几分钟后,那个传说中性格古怪、项目濒临破产的天才科学家,竟然主动邀请他们,在午夜时分,去他那神秘的地下实验室会面。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他……他这就答应了?”王琳感觉自己的声带都有些僵硬。
“他不是答应了我们。”陆远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他是答应了他自己。”
他看着王琳,笑了笑:“走吧,王主任。去见识一下,我们未来的‘神仙’。”
王琳如梦初醒,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边收拾地上的资料,一边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陆远。
“陆省长,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什么话?”
“您不是一个好的项目负责人。”王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是一个顶级的、最可怕的……风险投资人。”
半个小时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京城北郊,一片略显荒凉的科研园区门口。
根据陈靖在电话里有些语无伦次的指引,两人找到了那栋毫不起眼的b座实验楼。
楼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通道的惨白灯光,照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显得有些阴森。
两人乘着一部老旧的、散发着机油味的货运电梯,一路下到了负三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臭氧、灰尘和某种电子元件过热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的尽头,一扇虚掩着的、贴着“高压危险”标志的铁门后,透出幽蓝色的光芒。
陆远和王琳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般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中央,被一台巨大而复杂的机器占据着。无数粗大的电缆,像黑色的巨蟒,从机器的各个部分延伸出来,连接到四周墙壁上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配电柜上。
机器的形态,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设备来形容。它像是一个由无数个金属圆环、线圈和传感器拼接而成的、充满了后工业时代暴力美学的怪物。
而在那台“怪物”的中央控制台前,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鸟窝、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嘴里念念有词。
他就是陈靖。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外人进来,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琳看着那台庞大的机器,看着那些明显是手工焊接的接口和裸露在外的线路板,她那颗技术员的心,在狂跳。
她知道,这台看起来粗糙、简陋,甚至有些危险的机器,蕴含着多么颠覆性的力量。
这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设备。
这是一头被囚禁在地下室里,饥渴难耐的……钢铁巨兽。
陆远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安静地走到控制台旁边,将一张打印出来的、麻子沟悬崖的高清卫星地图,轻轻地,放在了陈靖的手边。
地图上,那道纵贯天地的巨大伤疤,在幽蓝色的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陈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到了那张地图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它……有多高?”他问,声音沙哑。
“三百二十米。”陆远回答。
“岩体……是什么结构?”
“丹霞砂岩,中度风化。”
陈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构建着那个庞大的模型。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陆远,问出了一个让王琳都感到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想要死的,还是活的?”
“什么意思?”陆远问。
“死的数据,我给你一张图纸。”陈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狂热,“活的数据……我把这整座山,搬到你的电脑里。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