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幽蓝色的屏幕光芒,映照着三张神情各异的脸。
陈靖的狂热,王琳的震惊,以及陆远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活的数据……是什么意思?”
王琳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干涩。作为一个技术出身的干部,她比陆远更能理解“活”这个字背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技术含量。
陈靖没有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陆远身上,像一头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锁定了目标。
“死的数据,就是一张图。”陈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张卫星地图,“我给你山体的三维模型,告诉你哪里是坚硬的岩石,哪里是松软的风化层。就像一张人体解剖图,骨骼、肌肉,一目了然。钱老拿到它,就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他的眼神愈发炙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但活的数据,不一样。”
“活的数据,是把这整座山,变成一个生命体。我不仅给你解剖图,我还告诉你,它的‘血管’在哪里,它的‘神经’在哪里,它的‘呼吸频率’是多少。”
他走到那台庞大的机器旁,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拍了拍一个布满线圈的金属圆环。
“丹霞地貌,最大的敌人不是风,是水。雨水渗透,冻融循环,才是掏空山体的元凶。我的设备,可以追踪到山体内部每一条细微的渗水路径,可以模拟出暴雨、冰冻等极端天气下,山体内部应力的实时变化。”
陈靖转过身,看着陆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火焰。
“你拿到的,将不再是一张冰冷的图纸。而是一座会呼吸、有心跳的山。你可以在电脑里,对它进行千百次的风吹、雨淋、地震,来测试你那座‘天路’的极限。在第一根钢筋打进山体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它未来一百年的所有风险。”
王琳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被陈靖描述的这幅景象,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已经不是地质勘探了。
这是上帝的视角。
“代价呢?”陆远开口,他的声音,是这片狂热中唯一的冷静。
陈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天才特有的疯狂和自负。
“代价就是,我要亲自去麻子沟。我的设备,我的人,我的所有核心技术,全都带过去。项目期间,我需要最高级别的安保和后勤支持,需要绝对的、不受任何干扰的现场指挥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远。
“还有,钱。我这套东西,开机一天的电费,就够你那儿的农民吃一年白面馒头。整个项目跑下来,光是设备运行和数据分析的费用,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万?”王琳下意识地估算。
陈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讥诮的笑意更浓了。
“三个亿。”
“噗——”王-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三个亿!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吞天兽!
整个“天路计划”的初步预算也才三十个亿,光是一个前期勘探,就要花掉十分之一?这要是报上去,别说马东强,就是省委书记周海涛,都得当场把方案给撕了。
“你这是抢钱!”王琳急了。
“我这叫技术变现。”陈靖丝毫不以为意,他摊了摊手,“我这套东西,全世界独一份。爱用不用。你们去找那些扛着钻机,在山上打眼取样的勘探队,他们便宜,几百万就能搞定。”
他笃定,陆远在听完“活数据”的构想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一种顶级的、无法抗拒的诱惑。
就像一个已经见识过宇宙浩瀚的人,再也无法满足于仰望星空。
王琳还想争辩,却被陆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陈靖。
他绕着那台巨大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机器,走了一圈。
他的指尖,从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划过,感受着那细微的、因为内部设备运行而产生的震动。
他看到了那些手工焊接的、略显粗糙的接口,看到了配电柜上因为反复调试而贴满的标签,看到了控制台下方塞着的一箱又一箱的泡面。
这是一个用梦想和泡面,在地下室里硬生生堆出来的奇迹。
他停下脚步,回到陈靖面前。
“三个亿,没问题。”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这一次,轮到陈靖愣住了。
他设想过陆远会讨价还价,会诉苦卖惨,会搬出政府项目经费紧张的大道理……他准备了无数套说辞来应对。
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干脆到,让他感觉有点不真实。
“你……你确定?那可是三个亿!”
“我确定。”陆远看着他,“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要你为我工作。”陆远说,“我要你,成为我的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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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伙人?”陈靖更糊涂了。
“你这项技术,价值不止三个亿。”陆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把它用在一个扶贫项目上,太浪费了。”
“怀若集团,苏怀若,你听过吗?”
陈靖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在中国,无人不知。
“她为‘天路计划’,投资了三十亿。而我,可以做主,从这三十亿里,切出一块,联合怀若集团,再拉上国开行,我们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公司。”
“一家专注于‘地质生命体’数据服务的科技公司。”
陆远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
“你的实验室,不再是中科院那个随时可能被关停的包袱。它会成为新公司的核心研发部,要多少经费,给多少经费。你的这台‘巨兽’,也不再是一个只能躺在地下室吃灰的玩具。它会成为我们手中的利剑,‘天路计划’,只是它第一个试剑的舞台。”
“未来,全世界的大型工程,水利大坝、跨海大桥、超级油田、摩天大楼……所有需要和大地打交道的项目,都将是我们的客户。”
“陈研究员,你想要的,应该不只是三个亿的项目经费。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你这项屠龙之技,真正改变世界的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
陈靖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地呼吸着,却感觉脑子里一片缺氧。
他那颗只装着代码、公式和数据流的天才大脑,在陆远描绘的这幅宏伟商业蓝图面前,第一次,宕机了。
成立公司?
技术入股?
改变世界?
这些词,他只在那些成功学演讲和商业杂志里看到过。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自己产生关系。
他只是一个快要连实验室电费都交不起的、失意的科学家。
而眼前这个男人,只用了几分钟,就为他和他那头被囚禁的“巨兽”,构建了一个通往星辰大海的未来。
王琳站在一旁,已经完全麻木了。
她感觉自己今晚的经历,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魔幻。
她看着陆远,忽然觉得,他哪里是什么风险投资人。
他根本就是一个顶级的传销头子!
还是那种能把梳子卖给和尚的顶级头子!
“我……”陈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远没有逼他。
他只是将一张名片,放在了控制台上。
“陈研究员,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慢慢考虑。”
“明天一早,我会坐最早的航班回宁川。如果你想好了,就带着你的团队和设备,来麻子沟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看陈靖一眼,转身,对还在发呆的王琳说:“走吧,王主任。我们该回去,准备迎接我们的‘神仙’了。”
直到陆远和王琳的身影,消失在铁门之外,陈靖才像一个木偶一样,缓缓地低下头,看向那张静静躺在控制台上的名片。
名片的设计很简单,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上面没有写任何官职。
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陆远。
他拿起名片,指尖传来纸张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他扔在一旁的、麻子沟的卫星地图上。
那道狰狞的、纵贯天地的巨大伤疤。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陆远那平静,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
“我要一张,一百年后,人们看到它,还能感受到我们这一代人,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拼过命的图纸。”
“我要的,是根,是魂!”
陈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害怕,也不是在犹豫。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激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剧烈的战栗。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内线。
“喂!小张!小王!都给我滚回实验室来!通通不准睡了!”
“把‘盘古’给我从休眠模式里唤醒!所有模块,自检!”
“备好运输方案!目标,宁川,西海固!”
电话那头,传来他学生睡意朦胧的、带着哭腔的哀嚎:“老师……又……又要干嘛啊……”
“干嘛?”
陈靖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烈火。
“我们去屠龙!”
而此时,坐上返回酒店出租车的陆远,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依旧是那个来自京城的、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依旧简短,却让陆远的心,猛地一沉。
【钱学森的事,我知道了。你老师,糊涂。】
【记住,不要耍小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