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首都国际机场的头等舱休息室。
稀疏的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给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王琳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文件,双手递给陆远。她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省长,报告的初稿,您过目。”
陆远接过,没有立刻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白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辛苦了。”
他翻开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王琳的笔杆子确实硬,整篇报告逻辑清晰,措辞严谨,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京城冒险,完美包装成了一次目标明确、过程科学、成果显着的“技术攻关行动”。
报告里,他们成了为了解决世界级工程难题,不畏艰难、主动出击的先锋。陈靖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他们对前沿科技进行全面梳理后的必然选择。
滴水不漏。
陆远看到最后,拿起笔,在报告的结尾处,轻轻添上了一句话。
“……综上,为确保‘天路计划’这一世纪工程的科学性、安全性与艺术性,恳请省委、省政府从省级层面,协调中科院等国家级科研单位,为后续的地质勘探工作,提供政策与资源上的最高支持。”
王琳凑过来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她写的报告,核心是“解释”,是向领导说明“我们没乱来”。
而陆远添上的这一句,却把“解释”变成了“要求”。
他不仅要让领导相信他们没乱来,还要让领导为他们接下来的“乱来”,背书。
“陆省长,这样……是不是太主动了?”王琳有些迟疑。
“报告是死的,人是活的。”陆远合上文件,递还给她,“马省长是聪明人,他看完这份报告,再看看这句话,就会明白,我们不是在给他找麻烦,我们是在给他送政绩。一个由省政府主导,协调中科院攻克世界级难题的政绩。”
王琳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拨动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年在机关里学到的所有东西,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是幼儿园级别的游戏。
就在这时,陆远那部属于指挥部的工作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李浩。
陆远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李浩那堪比高音炮的、混杂着狂喜与混乱的吼声。
“省长!不!陆主任!天大的喜事啊!”
陆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皱了皱眉。
“什么事,慢慢说。”
“省里!省里刚下的红头文件!”李浩在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成立了!‘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宁川段)项目建设领导小组’!我的天,这规格,捅破天了!”
王琳在一旁也听到了,脸上瞬间浮现出喜色。这是好事,是省里对他们工作的最大肯定。
“组长是谁?”陆远平静地问。
“组长是马省长!马省长亲自挂帅!”李浩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拜,“财政厅、发改委、水利厅、交通厅,所有一把手,全是副组长!”
“然后呢?”陆远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然后!然后就是您啊!”李浩的声音达到了顶峰,“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您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兼第一副组-长!陆主任!您这回可真是坐上火箭了!这不等于马省长和一帮厅长,都给您当副手,帮您干活嘛!”
王琳脸上的喜色更浓了,她激动地看着陆远,用力地挥了挥拳头。
然而,陆远只是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办公室主任,兼第一副组长。
好一个马东强。
好一招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我知道了。”陆远淡淡地回了三个字,“文件发到我邮箱。其他事,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休息室里恢复了安静。
王琳还沉浸在喜悦里,忍不住说:“陆省长,这下好了!有省里这个最高规格的领导小组撑腰,我们后面协调各部门就方便多了!钱老和陈研究员那边的事,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陆远看着她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那份刚刚修改完的报告,用指尖在“第一副组长”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王琳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不笨,只是政治嗅觉还没有那么敏锐。但陆远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她。
领导小组。
组长是马东强。
陆远是办公室主任,是第一副组长。
听起来,位次靠前,权力极大。
可实际上呢?
办公室,是为领导小组服务的。主任,是要听组长指挥的。从此以后,陆远不再是那个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总指挥。他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分钱,名义上,都必须先通过领导小组,通过组长马东强的审批。
马东强用一个冠冕堂皇的“提拔”,给他戴上了一副金光闪闪的镣铐。
他把他从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战地导演,变成了一个必须严格按照剧本演出的,一线男主角。
而剧本的最终解释权,牢牢地握在了总导演马东强的手里。
“他……他这是……”王琳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之前所有的兴奋,都变成了后知后觉的寒意。
“他这是给了我们一个更大的舞台,也给了我们一副更重的镣铐。”陆远将报告放到一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跳得好,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功臣。跳不好,这镣铐就能把我们活活勒死。”
他看着王琳,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浮现出一丝奇特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笑意。
“王主任,你觉得,在一个剧组里,是总导演说了算,还是那个管着剧组吃喝拉撒、人员调度、通告安排的办公室主任,说了算?”
王琳愣住了。
“总导演当然能决定戏怎么拍,能决定换掉谁。”陆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领,“但办公室主任,能决定今天拍哪场戏,能决定盒饭里加不加鸡腿,能决定哪个龙套有资格在镜头前露脸。”
“他想当总导演,可以。”
“那我就把这个办公室,做到极致。”
“我要让他这个组长,除了每天坐在监视器后面喊‘过’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王-琳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一夜里,被反复地击碎,又重塑。
原来,权力,还可以这么玩。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穿行。
陆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马东强的反击,快且狠,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将,绝不会甘心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这个“办公室主任”的职位,是陷阱,也是机会。
陷阱在于,他所有的行动都将被置于马东强的显微镜下。
机会在于,办公室,本身就是一个权力的枢纽。人事、财务、文件流转、会议安排……只要把这些抓在手里,他就能在马东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他正思索着,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来自陈靖。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京城某条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夜色未尽,几十辆重型军用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车上用帆布盖着的,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充满了科幻感的机械部件。
打头的那辆车上,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站在车顶,迎着晨风,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简短而狂热的文字。
“盘古出山,神兽东行!陆省长,悬崖下见!”
陆远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陈靖,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神仙,已经上路了。
可他这个请神仙下凡的凡人,刚刚被戴上了紧箍咒。
他向陈靖许诺的三个亿,许诺的绝对指挥权,在“领导小组”这个新框架下,该如何兑现?
马东强会批吗?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份三个亿的勘探合同,只要递到马东强的办公桌上,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打回来。
这才是马东强真正的杀招。
他用一个“领导小组”把你捧上神坛,再用审批权这个最要命的工具,让你在神坛上,动弹不得,活活憋死。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银州熟悉的、苍黄的轮廓。
陆远将手机收起,靠回头等舱柔软的座椅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光幕,悄然浮现。
【炼狱级剧本《完美答卷》支线任务开启:《镣铐下的舞者》】
【核心目标:在“领导小组”的框架下,绕过组长马东强,兑现对陈靖的承诺,获得“天路计划”的实际主导权。】
【可选角色卡:1【听话的办公室主任】(推荐度5,核心逻辑:放弃抵抗,完全服从,项目主导权彻底丧失);2【掀桌子的莽夫】(推荐度1,核心逻辑:公开对抗,政治生命终结);3【规则的终极解释者】(推荐度94,核心逻辑:利用规则,打败规则)。】
陆远的意识,毫不犹豫地落在了第三个选项上。
利用规则,打败规则。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广袤而贫瘠的黄土地,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弧度。
马东强,你以为你给我的是一副镣铐。
可你忘了。
任何规则,只要写在纸上,就一定有漏洞。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找到那个漏洞,然后,把它撕成一道,谁也堵不上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