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银州河东机场,巨大的轰鸣声将陆远从短暂的假寐中唤醒。
当他与王琳并肩走出通道时,一股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来自银州深秋干燥的空气,而是来自李浩那张因为过度亢奋而涨得通红的脸。
“陆主任!您可回来了!”
李浩一个箭步冲上来,身后还跟着指挥部那群熬红了眼的年轻人。他这一嗓子,把“省长”换成了“主任”,喊得中气十足,充满了对新权力的朴素崇拜。
“这……这是省政府办公厅刚派人送来的!”李浩献宝似的,将一个崭新的、印着国徽的文件夹递到陆远手里,“您的任命文件!还有领导小组的正式名单!”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激动却怎么也藏不住:“省里还在省政府大楼给咱们批了新的办公室!就在马省长办公室的下一层!这待遇,绝了!”
下一层?
陆远接过文件夹,指尖在硬质的封皮上轻轻滑过。
马东强这手玩得漂亮。物理距离上的拉近,意味着监督上的无死角。他就像一只盘旋在鹰巢上方的老鹰,随时可以俯冲下来,看看巢里的小鹰在干什么。
“走,去看看我们的新家。”陆-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队没有驶向西海固的指挥部,而是径直开往了市中心那栋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大楼。
新的办公室不大,三间房,刚刚粉刷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涂料的味道。主办公室里,一套崭新的、颜色深沉的办公桌椅,正对着门口,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和一部黑色的内线电话。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也都是空的。
像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金碧辉煌的笼子。
李浩和几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地开始打扫,王琳则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问道:“陆主任,我们现在……”
“别急。”陆远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银州城,视野极佳。“先把家安顿好。”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那部黑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行政处的号码。
“你好,我是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项目领导小组办公室的陆远。”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麻烦帮我送几样东西过来。第一,省政府最新的部门通讯录。第二,领导小组所有成员单位的‘三定方案’。第三,近半年来,省委和省政府下发的,所有关于重大项目审批、财政资金使用的相关文件汇编。”
电话那头的行政处办事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的不是项目,而是这些枯燥的规章制度。
“好的,陆主任,我马上给您准备。”
挂了电话,陆远又转向王琳和李浩。
“你们俩,也别闲着。”他指了指那份刚刚到手的领导小组名单,“王琳,你负责整理所有副组长的个人资料,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学术背景、工作履历、性格特点,甚至包括他们最近在公开场合的每一次讲话稿。”
他又看向李浩:“你,去把这些副组长所在的单位,最近一年内,所有上报省里、但被打了回来的项目报告,都给我找来。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李浩和王琳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们不是应该立刻研究怎么落实钱老和陈靖那边的工作吗?怎么倒开始搞起“政审”和“翻旧账”了?
“陆主任,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赶紧把陈研究员的合同签下来吗?”李浩挠了挠头,一脸不解,“他那几十车宝贝疙瘩,今天晚上就到银州了,人吃马喂的,多耽搁一天都是钱啊!”
王琳也附和道:“是啊,陆主任。那三个亿的勘探费用,数额太大,肯定要上领导小组会议讨论。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汇报材料,争取在第一次小组会议上就通过?”
陆远笑了笑,他走到那张空旷的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们觉得,一份三个亿的勘探合同,递到马省长的桌上,他会签吗?”
王琳和李浩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答案不言而喻。马东强费尽心机设下这个“领导小组”,就是为了拿捏住资金审批这个七寸。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行一笔足以决定项目走向的巨款?他只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程序不合规”、“预算需细化”、“要多方论证”,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拖下去。
拖到陈靖心灰意冷,拖到陆远众叛亲离。
“所以,我们不能把一个完整的西瓜,摆到他面前,让他决定要不要吃。”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西瓜,切成几十块,每一块,都用不同的盘子装着,送到不同人的面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标题。
《关于引进中科院“高频声学共振断层扫描”技术暨成立省级重点实验室的合作备忘录》
《宁川省“天路计划”地质结构模型构建项目设备租赁协议》
《关于聘请陈靖研究员及其团队为“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项目首席技术顾问的协议》
《“天路计划”前期地质灾害风险评估专项经费申请》
……
他一口气写了七八个,每一个标题都长得吓人,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项目。
王琳凑过去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她明白了。
陆远这是要把那三个亿,拆得七零八碎!
他根本不打算走“项目勘探费”这个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卡住的账目。他要把这笔钱,伪装成“技术引进费”、“设备租赁费”、“专家咨询费”、“风险评估费”……
“这……这能行吗?”王琳的声音有些发干,“账目对不上啊。”
“怎么会对不上?”陆远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王琳,你马上去查,省科技厅今年是不是有一笔‘重大科研成果转化专项扶持基金’,到现在还没花出去?”
王琳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查询起来。
“再查查,省发改委那边,关于‘十四五’新基建项目的预算里,有没有给‘地质灾害预警系统’留了口子?”
“还有财政厅,每年都有一笔不可预见费,专门用来应对突发事件。我们这个项目,关系到西海固几十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算不算‘潜在的突发事件’?”
王琳的手指在键盘上越敲越快,她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躺在不同部门账户里“沉睡”的资金条目,再看看陆远纸上写的那些项目标题,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逻辑上完全闭环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陆远,他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要用最繁琐的官僚程序,来绕开官僚的审核!
“我明白了!”王琳激动地站起身,“我马上带人,把这些合同和申请报告,全都做出来!”
“不急。”陆远摆了摆手,“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做出来。”
他用笔,圈中了第一个标题。
《关于引进中科院“高频声学共振断层扫描”技术暨成立省级重点实验室的合作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不要提钱,一个字都不要提。”陆远叮嘱道,“只要强调,我们宁川,将拥有全国,乃至全世界第一个,能够将整座山脉进行‘活体扫描’的超级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未来可以服务于全省,乃至全国的重大工程。”
“做完之后,不要交给我,也不要交给马省长。”
“你亲自,送到省科技厅厅长,张文博的办公室去。”
王琳彻底愣住了。
张文博,她知道,也是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之一。一个典型的技术官僚,古板,认死理,是马东强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把这份东西交给他,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陆主任,这……”
“我让你们查他的资料,查了吗?”陆远问。
王琳连忙点头:“查了。张厅长是水利地质专业出身,早年在勘探队工作过,他博士论文的题目,就是《关于黄土高原脆弱性地质结构的研究》。”
陆远笑了。
“一个研究了一辈子黄土高原地质结构的专家,当他看到一项能把黄土高原‘看穿’的技术,摆在他面前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忠于他的专业,还是先忠于提拔他的领导?”
王琳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看着陆远,像在看一个妖怪。
这个男人,他算计的,早已不是钱,不是项目。
他算计的,是人心。
是每一个身处权力场中的人,在忠诚、利益、和理想之间,那微妙的平衡点。
就在这时,陆远的私人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郑春秋老院长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西山疗养院那个熟悉的小院。钱学森和郑春秋两人,正凑在一个崭新的、巨大的触摸显示屏前,指指点点,争论着什么。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麻子沟那道悬崖的三维卫星模型。
照片下,是郑春秋带着炫耀口吻的文字:
“臭小子,你那点小伎俩,也就骗骗老钱这种书呆子。他已经魔怔了,拉着我给他当参谋,说要给你那个‘天路’,设计一个‘离骚’主题的方案。我听不懂,但听着挺厉害。对了,他说让你赶紧把山掏空了给他看,不然他没法画图。”
陆远看着照片,无奈地笑了笑。
神仙们,已经开始唱戏了。
可他这个搭台子的,钱还没到账。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看着外面那群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
“各位,辛苦一下。”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晚,可能要通宵了。”
“我们要给省里的各位领导,准备一份,他们谁也无法拒绝的,惊喜。”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和那片象征着宁川最高权力的建筑群。
马东强想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可以。
但他似乎忘了,一场比赛里,最关键的,从来不是裁判。
而是那个制定规则,并且,随时准备掀翻棋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