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的灯火,在银州深沉的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十三楼,新成立的“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项目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里,人声鼎沸,亮如白昼。
李浩带着几个从指挥部调来的年轻人,正热火朝天地布置着新家。他们把一箱箱文件从临时指挥部搬来,擦拭着崭新的桌椅,脸上洋溢着一种乔迁新居般的朴素喜悦。在他们看来,能从西海固的板房搬进省府大楼,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陆主任,您看这打印机放您里屋,还是放外头公用?”李浩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献宝似的指着一台崭新的多功能一体机。
陆远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楼下那片由无数灯光勾勒出的城市脉络上,眼神平静。
“放外面吧,方便大家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他。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办公室的主人,不是他们,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王琳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过来,她一夜未眠,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陆主任,初稿出来了。”
她将电脑转向陆远,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份《关于引进中科院“高频声学共振断层扫描”技术暨成立省级重点实验室的合作备忘录》。
陆远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整篇备忘录,通篇不提一个“钱”字,却处处都透着“价值”。它将陈靖的技术,从一个单纯的勘探工具,拔高到了“填补国内空白”、“引领世界前沿”的战略高度。它描绘的,是一个宁川省将拥有一个“地质生命体”超级实验室的宏伟蓝图。这个实验室,不仅能为“天路计划”保驾护航,更能成为未来宁川,乃至整个西北地区所有重大工程的“火眼金睛”。
这已经不是一份申请报告了。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抱负的技术官僚,都无法拒绝的政绩诱饵。
“可以。”陆远点了点头,“打印出来,一式三份。”
他看着王琳,补充道:“记住,你今天不是去汇报工作,也不是去请求批准。你是代表我们办公室,去和科技厅,探讨一次‘技术合作’。”
“探讨?”王琳咀嚼着这个词。
“对,探讨。”陆远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刚刚由行政处送来的、厚厚的省政府部门通讯录,像翻一本小说一样,不紧不慢地翻着。
“你要让他明白,这项技术,我们办公室看得上,别的厅局,也一样看得上。今天我们先找到了他张厅长,是尊重他的专业,也是给他一个机会。他抓不住,机会就会溜到隔壁水利厅、交通厅去。”
王琳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陆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马东强那副“金镣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这个男人,他根本没打算按牌理出牌。
马东强想让他们踢一场规规矩矩的足球,每一个传球,每一次射门,都要经过裁判的允许。
可陆远,从一开始,就抱着一个橄榄球冲进了场。他要的,是冲撞,是得分,是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节奏,跑起来。
……
上午九点,省科技厅。
张文博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他正低头批阅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作为马东强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昨晚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省里成立领导小组的决定,也知道了陆远这个新任“办公室主任”。
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是马省长亲自放到火上烤的。自己作为马省长在科技口最信任的人,该如何与这位陆主任相处,是一门需要仔细拿捏的学问。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请进。”张文博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王琳。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挂着职业而疏离的微笑。
“张厅长,您好。我是项目办的王琳,受陆主任委托,来向您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张文博这才抬起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王琳身上停留了两秒。他认得这个女人,怀若集团派驻到指挥部的代表,能力很强。
“陆主任?”张文博的语气很平淡,“他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嘛,何必让你亲自跑一趟。”
话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王琳没有在意,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了张文博面前。
“陆主任说,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兹事体大,必须先听取您这位全省最权威的地质专家的意见。”
一顶高帽,不轻不重地递了过去。
张文博的眉头舒展了半分,他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烫金的标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高频声学共振断层扫描?”
他拿起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张文博看得极慢,极仔细,他那张常年因为伏案工作而显得有些刻板的脸上,表情在飞速地变化。
从最初的审慎,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狂喜与贪婪的炙热。
他像一个饥渴的沙漠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洲。
“这……这项技术……真的存在?”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千真万确。”王琳平静地回答,“设备和团队,昨晚已经抵达银州。带队的人,是中科院的陈靖研究员,这项技术的发明者。”
张文博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备忘录,嘴里喃喃自语:“活体扫描……实时应力分析……上帝啊,这是上帝的眼睛……”
他研究了一辈子黄土高原,写了无数篇关于其脆弱性地质结构的论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项技术,对于宁川,对于整个黄河流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份政绩。
那是一场革命。
许久,他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股属于技术专家的狂热,渐渐被一个高级官员的冷静所取代。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王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么重要的事,陆主任为什么不直接向马省长汇报?”
来了。
王琳心里早有准备,她迎着张文博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陆主任认为,这份备忘录,首先是一份技术文件,其次才是一份行政文件。它的价值,应该先由最懂它的人来评判。”
“您,就是那个最懂它的人。”
“至于行政流程,”王琳顿了顿,话锋一转,“陆主任的意思是,如果科技厅愿意牵头,与我们办公室共同向省里申请成立这个重点实验室,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毕竟,专业的事,应该由专业的部门来主导。”
张文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王琳的潜台词。
陆远不是在向他要钱,也不是在向他要政策。
他是在送一份天大的功劳,一份足以让科技厅在未来十年都挺直腰杆的功劳,送到他的嘴边。
条件只有一个:他张文博,得上陆远的船。
这哪里是探讨,这分明是逼宫!
张文博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马省长为什么要用“釜底抽薪”这一招了。这个陆远,根本不是一头初生牛犊,他是一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去围猎老狮王的,年轻的狼王!
“这份文件,我先留下研究一下。”张文博最终还是没有当场表态,他将文件夹推到一边,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好的。”王琳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纠缠,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张厅长。陆主任让我转告您,陈研究员他们这次来得匆忙,很多设备还在调试。他说,不着急,可以等。毕竟,我们联系的,也不止科技厅一家。”
说完,她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张文博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感觉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正散发着致命的、诱人的温度。
……
回到十三楼,王琳将与张文博的会面,一五一十地向陆远做了汇报。
“他会动心的。”陆远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那我们下一步……”
“等。”
陆远拿起桌上那份李浩翻出来的,厚厚的《各厅局未获批项目汇编》,像看故事书一样,津津有味地翻了起来。
王琳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那点焦灼,竟也慢慢平复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下棋的学徒,还在为吃掉对方一个“兵”而沾沾自喜时,对面的棋手,已经布下了一个准备将死“老帅”的惊天大局。
她要学的,还很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就在王琳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任何进展的时候,陆远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这部电话,是省委省政府最高级别的内部通讯线路。通常,只有在发生最紧急、最重大的事件时,才会响起。
李浩和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吓得一个激灵,全都站了起来。
王琳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马东强吗?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陆远却像是没有听到那铃声一般,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直到铃声响了足足十几秒,他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陆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威严,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完全陌生的声音。
“陆远同志,你好啊。”
“我是周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