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十三楼，刚才还因一部电话而凝固的空气，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流动起来。
李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拿起纸笔，看着陆远离去的背影，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石破天惊的“批示”。
“经省委周海涛书记亲自批示特事特办”
他看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几个年轻人，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王琳，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问：“琳姐，这这函的最后一句，‘怕他工作太忙，忘了’真的要这么写吗？要不要润色一下？比如写成‘为确保信息传达到位’？”
王琳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年轻人，又想起了陆远出门前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一个字，都不要改。”
“陆主任怎么说，你就怎么写。”
从十三楼到九楼，不过是电梯升降的几十秒。
可王琳跟在陆远身后，却感觉自己像是跨过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楼上，是他们刚刚燃起战火的阵地。
楼下，是他们即将攻占的第一个堡垒。
“陆主任，”王琳的声音很轻，“张文博这个人，我查过，是马省长一手提拔的，他们是同乡。他今天就算是就算是屈服，会不会只是虚与委蛇？”
“他会的。”陆远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模糊人影，“但不是对我，也不是对马省长。”
“他会忠于一个能让他名留青史的机会。”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九楼到了。
科技厅的办公区安静得有些过分，走廊里空无一人。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机灵的年轻秘书，早已等在电梯口，一看到陆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主任！王主任！我们张厅长在会议室等您们，这边请！”
他的热情，与王琳早上过来时，前台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判若云泥。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秘书推开门，张文博正站在巨大的会议桌旁，亲自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他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着精明的光。
看到陆远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茶夹，快步迎了上来，双手热情地伸出。
“陆主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着陆远的手，甚至还上下晃了晃。
王琳站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感觉有些不真实。早上那个把文件夹推到一边，用“研究一下”来打发她的厅长，和眼前这个热情得近乎谄媚的张厅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摇摆的技术官僚】张文博，当前情绪：焦虑60，渴望30，敬畏10】
【可选角色卡已更新：1【宽厚仁德的合作者】（成功率95）；2【咄咄逼人的胜利者】（成功率40）】
陆远心中选择了前者，脸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干部的谦逊与受宠若惊。
“张厅长，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来拜访您才对，怎么还劳您亲自泡茶。”
“应该的，应该的！”张文博拉着陆远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亲自给他倒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陆主任为了咱们宁川的项目，不远千里去京城请专家，这种精神，我们这些搞技术出身的，佩服！”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昨晚那个给马东强通风报信的人不是他一样。
一番客套寒暄，张文博终于切入了正题。
他将那份蓝皮的备忘录，郑重地摆在桌子中央，手指在“省级重点实验室”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陆主任，您这份备忘录，我研究了一上午。坦白说，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着陆远，眼神里是技术人员独有的狂热，“‘地质生命体’，这个概念，太超前了！如果这个实验室真能建成，我们宁川，不，是整个中国的工程地质学，都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他先是把事情的意义，拔到了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高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只是陆主任啊，这么大的事，牵涉的资金，恐怕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成立省级重点实验室，程序非常复杂，需要省编办、财政厅、发改委好几个部门会签，最后还要上省政府常务会这个周期，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陆远的反应。
他是在试探。
试探陆远手里，到底握着周书记多大的“特事特办”的权力。
王琳的心又悬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陆远。
陆远却像是没听懂他的潜台词，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的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厅长，您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理解。正因为如此，我才第一个来找您。”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文博，目光清澈。
“我不是来要钱，也不是来催流程的。”
“我是来‘送’项目的。”
“送项目？”张文博愣住了。
“对。”陆远点了点头，“陈靖研究员的技术，是国之重器。把它完全捆绑在‘天路计划’这一个项目上，太浪费了。它的价值，应该属于整个宁川。”
“所以我的想法是，能不能由科技厅牵头，把‘引进中科院技术、筹建省级地质生命体重点实验室’这个项目，单独打包，作为一个省级的重大科研项目，向省里申请专项扶持？”
他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张文博，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这样一来，这个实验室，就是你们科技厅主导的成果。它既能为我们的‘天路计划’服务，未来，更能成为你们厅里的一块金字招牌。全省的水利大坝、公路桥梁、高层建筑，但凡涉及到复杂地质勘探的，都离不开你们。”
“至于我们项目办，只是这个实验室的第一个‘客户’而已。我们该付多少技术服务费，一分都不会少。”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张文博张着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那颗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想过陆远会拿周书记的批示来压他，想过陆远会逼他表态站队，想过无数种剑拔弩张的交锋。
但他万万没想到，陆远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是来分蛋糕的。
他是直接送来了一整套制作蛋糕的机器，还附赠了独家配方，然后告诉他，以后这蛋糕店，你就是老板了。
这是何等的阳谋！
这哪里是送项目，这分明是递上了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投名状”！
只要他张文博接下这个项目，他就等于从马东强的阵营，跳到了陆远的船上。不，甚至不是陆远的船，而是他自己的船！陆远只是那个帮他造船的人。
从此，他和“天路计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琳在一旁，已经彻底麻木了。她看着陆远，忽然觉得，他哪里是在搞工程，他分明是在进行一场，以人心为棋子，以规则为棋盘的，顶级围猎。
“陆陆主任”张文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您的意思是由我们厅，来主导这个实验室的申请和建设？”
“当然。”陆远笑得如春风拂面，“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最专业的领导来抓。我相信，在张厅长您的带领下，这个项目一定能成为我们宁川省的科技名片。”
张文博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他看着陆远，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备忘录，脑海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提拔自己多年的老领导马东强那张阴沉的脸。
另一边，是一个足以让自己在宁川科技史上留名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这个选择题，并不难做。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他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形，“陆主任！你这个同志，我张文博交定了！这件事，我们科技厅，干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经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厅里今年还有一笔‘科技创新引导基金’没用完，我先给你挪五千万作为启动资金！后续的，我亲自去跟财政厅、发改委的几个老伙计谈！他们不给，我睡在他们家门口！”
“还有编制！成立实验室，人才是关键！我马上让编办给你们特批二十个事业编制！专门用来引进高端人才！”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实验室挂牌剪彩的那一天。
陆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一句话也没说。
他知道，这枚棋子，已经彻底活了。
就在这时，张文博的秘书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文博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他挥手让秘书出去，然后转过头，看着陆远，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陆主任，刚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通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马省长决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政府第十五次常务会议，专题研究全省上半年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