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厅的会议室里,刚刚还因五千万启动资金而燥热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变得冰冷而稀薄。
张文博脸上的兴奋与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与惊慌的灰白。他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雕像,僵在原地,手里还维持着挥斥方遒的姿势。
省政府常务会议。
专题研究财政预算。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任何一个厅局的一把手而言,都意味着一件事:勒紧裤腰带。
在这样的会议上,谁敢提新增大额预算?谁敢说自己部门的钱没花在刀刃上?马东强这一招,不是釜底抽薪是什么?他这是要把所有厅局的钱袋子都捏死,让陆远一个钢镚都别想拿到。
王琳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刚刚才看到一丝曙光,转眼间,就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堵死了所有去路。她下意识地看向陆远,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惊慌,或者哪怕是一丝凝重。
但她失望了。
陆远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张文博刚才通报的,不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军情,而是明天天气预报有雨。
【叮!检测到突发危机:【釜底抽薪】。】
【炼狱级剧本《完美答卷》支线任务《镣铐下的舞者》难度提升。】
【系统正在分析对手出招分析完毕。】
【对手核心战术:【关门打狗】。通过议程设置,制造“时间冲突”(项目办会议vs省府常务会),迫使关键人物(各厅局长)无法出席你的会议,釜底抽薪的同时,完成对你的公开羞辱。】
【当前可选应对策略:1【偃旗息鼓】(取消或推迟项目办会议,政治威信归零);2【正面硬撼】(强行召开会议,面临无人出席的窘境);3【将计就计】(放弃你的主场,把战火烧到对方的主场去)。】
陆远的意识,在第三个选项上轻轻一点。
他放下茶杯,看着脸色煞白、嘴唇嚅动,显然已经乱了方寸的张文博,忽然笑了。
“马省长要开常务会,这是好事啊。”
他这一笑,让张文博和王琳都愣住了。
好事?
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是好事?
“陆陆主任,您您没听清吗?”张文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马省长明天上午九点,要开省政府常务会!我们我们项目办的会,也是九点啊!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边是省长的常务会,一边是你一个办公室主任的工作会。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该去哪一个。马东强这是摆明了,要让你陆远的第一次会议,就开成一个只有你自己的“独角戏”。
这比当面打脸,还要狠毒。
“我知道。”陆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所以,张厅长,明天的项目办会议,您就不用来了。”
张文博彻底懵了。
王琳也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自暴自弃了?
“不止是您,”陆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一脸茫然的王琳,慢条斯理地说道,“所有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但凡是省政府常务会成员的,明天,都必须去参加马省长的会。”
“省政府的工作,是第一位的。我们一个项目办,不能耽误了省里的大事。”
他的语气,大度、谦恭,充满了对组织纪律的尊重。
张文博看着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路。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主动缴械投降?
“那那我们这个实验室”张文博的声音干涩,他刚刚才燃起的雄心壮志,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实验室当然要搞。”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不但要搞,而且要大搞,特搞。”
他看着张文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张厅长,您想一个问题。明天的省政府常务会,主题是什么?”
“是是研究全省上半年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张文博下意识地回答。
“对。研究预算。”陆远加重了语气,“届时,马省长一定会让各个厅局的负责人,汇报各自部门的预算使用情况,对不对?”
张文博点了点头。这是常规流程。
“那么,轮到您,科技厅的张厅长发言时,您准备怎么说?”陆远问道。
“我我就照常汇报,我们厅里的经费,都用在了哪些科研项目上”张文博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不够。”陆远摇了摇头,“您除了要汇报‘已经花了的钱’,更要汇报‘准备要花的钱’,和‘想花却没钱花的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文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天,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轮到您发言时,我要您,把我们这份《合作备忘录》,原原本本地,当着马省长和所有与会领导的面,汇报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文博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当着省长的面,汇报一个他根本没点头的项目?这不是汇报工作,这是公开逼宫!是自寻死路!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张文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马省长会当场扒了我的皮!”
“他不会。”陆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你不是在向他‘要钱’,你是在向他‘汇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要告诉他,告诉所有人,我们宁川省,即将拥有一项填补国内空白、引领世界前沿的超级技术。这项技术,能为我们省未来所有的重大工程,提供最强的安全保障。”
“你要告诉他们,这个项目,已经得到了省委周海涛书记的高度重视和口头批示,要求我们‘特事特-办’!”
“然后,你要一脸‘为难’地提出问题。”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一个正在指导演员的导演,“你要说,这么好的项目,这么重要的技术,我们科技厅非常想主导,奈何囊中羞涩,今年的预算已经捉襟见肘。恳请省政府从省级层面,统筹协调,给予政策和资金上的倾斜。”
“您看,”陆远摊了摊手,“整个过程,你没有顶撞他,没有逼迫他。你只是一个看到了宝贝,却苦于没钱买,向大家长诉苦的好管家。你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变成了一个香喷喷的政绩大蛋糕,摆到了桌子中央。”
“他马东强,是吃,还是不吃?”
“他吃了,这个项目就名正言顺地摆上了省政府的议事日程。他作为省长,作为领导小组的组长,就必须支持。”
“他要是不吃,当场驳回。那更好。”陆远笑了,“他驳回的,就不是你张文博的申请,而是周书记‘特事特办’的批示。他等于是在省政府的最高会议上,公开打了省委书记的脸。”
“张厅长,你觉得,他敢吗?”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张文博呆呆地坐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魔鬼!
这个陆远,简直就是个魔鬼!
马东强设下的,是一个必杀之局。他却能在转瞬之间,乾坤挪移,借力打力,把这个杀局,变成了一个为自己抬轿子的盛大舞台。
他不是在跟马东强斗。
他是在逼着马东强,当着全省所有实权官员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
王琳站在一旁,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台被灌入了太多信息的电脑,彻底死机了。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场,足以载入宁川官场史册的,经典博弈。
“我我”张文博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我不敢”,可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陆远说的是对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但更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唱好了这出戏,他张文博,就不再仅仅是马省长的跟班,而是能跟省委书记直接搭上线,手握省级重点实验室的实权人物。
“陆主任,”张文博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颤声问道,“您您凭什么就那么肯定,周书记会会为了这件事,跟马省长”
“我当然不肯定。”陆远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周书记和马省长之间的关系,不是我能揣测的。”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博,目光平静而深邃。
“一个想在任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省委书记,不会拒绝一个能让宁川闻名全国的‘世纪工程’。”
“就像一个想在专业领域名留青史的技术官僚,不会拒绝一个能让他开宗立派的‘超级实验室’一样。”
“张厅长,”陆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马省长给你的,是官位。而我给你的,是未来。”
“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常务会议,就是你的舞台。这出戏,你是唯一的主角。”
“唱得好,这个实验室,姓张。”
“唱砸了”
陆远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那份王琳早已准备好的、发给所有副组长的会议通知函,将它递给了张文博。
“这个会,我们还是照开不误。只是内容,可能要改一改了。”
张文博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又是一缩。
函的内容,已经被陆远用笔,划掉了大半,只留下了最后一句,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
“兹定于明天上午九点,在省政府十三楼会议室,召开第一次项目办工作会议,专题研讨如何在省政府常务会议后,第一时间贯彻落实马省长关于‘天路计划’的最新指示精神。”
“抄送马省长办公室。就说,怕他工作太忙,忘了自己还是我们领导小组的组长。”
张文博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明白了。
陆远这根本不是釜底抽薪,他这是嫌火烧得不够旺,亲自又往上浇了一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