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秘书那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陆主任,楼下楼下省委一号车,好像来了。”
陆远刚刚将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在黎明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平静地落在门口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身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省委一号车。
周海涛。
这个名字,在陆远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汹涌。
他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三路齐出,目标是在八点半之前,将马东强死死钉在被动的位置上。这是一个精密的、以分钟为单位计算的豪赌。
可他怎么也-没算到,这盘棋最大的变数,那个本该在棋盘之外,静观其变的终极裁判,竟然会亲自下场。而且,是在他所有牌都还没来得及打出去的,黎明之前。
【神级危机剧本《棋盘外的天元》已触发。】
【当前对手:宁川省一号人物,【深不可测的掌棋者】周海涛。】
【可选角色:1【邀功的能臣】(好感度-30,对方将视你为马东强的翻版);2【惶恐的晚辈】(好感度-10,对方将视你为不堪大用的棋子);3【心无旁骛的建设者】(好感度+???,风险:极高,你的任何一丝杂念都将被瞬间看穿)。】
陆远的心沉静如水,意识在第三个选项上,轻轻一点。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门口那群六神无主的年轻人,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书记下来视察工作,是好事。”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迈步走出办公室,目光扫过那些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下属。
“李浩,你现在立刻出发,去西郊现场,告诉陈靖研究员,计划不变,八点钟的誓师大会,照常进行。
“王琳那边,如果已经出发,就让她按原计划去十五楼。”
“剩下的人,把办公室收拾好,泡好茶。说不定,周书记会想上来坐坐。”
他的指令清晰而果断,仿佛周海涛的到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丝毫没有打乱他原有的部署。李浩等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虽然依旧紧张,但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陆远独自一人,走向电梯。
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下去。不是作为项目办主任,而是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去迎接那个掀起风暴的人。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上,映出他年轻而沉静的脸。
周海涛为什么会来?
是马东强昨夜的“借刀杀人”,惊动了他?还是张文博那位在党校的“老同学”,能量大到能让省委书记连夜出动?
亦或是,这位真正的掌棋者,早已洞悉了一切,他只是想亲眼来看看,他棋盘上的这两枚棋子,到底是如何厮杀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汹涌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平日里这个时间本该只有几个值夜的保安和打扫卫生的保洁员,此刻却站满了人。省政府办公厅的几位副秘书长,省委警卫局的负责人,一个个神情肃穆,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门外,那辆静静停靠在台阶下的,牌号为“宁a00001”的黑色红旗轿车上。
那辆车没有熄火,在熹微的晨光中,发着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嗡鸣,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
陆远刚走出电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同时也是马东强心腹大秘的方平,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昨夜才给陆远发了那条意味深长的短信,此刻再见,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异样,只有公式化的凝重。
“陆主任。”方平压低了声音,“周书记刚从省委那边过来,说是听说了‘天路计划’的一些新进展,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陆远心中冷笑,凌晨六点,从省委大院绕到省府大楼,这个“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方平,望向那辆一号车。
就在这时,那辆车的后门,被警卫员轻轻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稳稳地踏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正是周海涛。
“书记好!”
以方平为首的所有干部,齐刷刷地躬身问好,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敬畏。
周海涛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陆远的身上。
“你就是陆远同志吧?”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
“周书记,您好!我是陆远。”陆远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走上前。
!“嗯,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沉稳。”周海涛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陆远身上停留了数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听说,你们项目办的同志,为了项目,昨晚通宵达旦,很辛苦啊。”周海涛看似随意地说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陆远,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远心中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表功,也没有诉苦,只是用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建设者的口吻回答道:“书记,我们不辛苦。一想到能为西海固几十万百姓,修建一条百年安全的‘天路’,我们浑身都是干劲。”
“钱学森钱老给我们出了个难题,要求我们必须看穿整座麻子沟。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人民的生命财产负责。我们作为执行者,没有任何理由懈怠。”
他的回答,将所有的行为,都归结于“解决技术难题”和“对人民负责”这两个无可指摘的出发点上,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心无旁骛的建设者”。
周海涛眼中的笑意,深了半分。
“好一个‘没有任何理由懈怠’。”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我还听说,你们今天早上,准备搞一个‘誓师大会’?还要请媒体来,搞全球直播?动静不小嘛。”
来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插要害。
肯定,是邀功冒进;否定,是欺上瞒下。
陆远身后的方平,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该如何回答这个来自权力之巅的、致命的诘问。
陆远却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坦荡。
“是的,书记。”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的躲闪。
“之所以这么做,有两个原因。”
“第一,陈靖研究员的团队和设备,是国之重器。我们宁川能请来,是我们的荣幸。为他们举办一个高规格的誓师大会,是表达我们对科学、对人才的最高敬意。我们就是要让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才看到,我们宁“川求贤若渴的诚意。”
“第二,”陆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执着与自信,“陈研究员的技术,太超前了,国内外都有质疑的声音。我们就是要通过直播,用事实说话,向全世界展示,我们中国的技术,我们宁川的决心,足以攻克任何世界级的工程难题!”
“这既是一场誓师大会,更是一场技术自信的展示会!”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方平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远,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这个年轻人,竟然将一场充满了政治算计的博弈,升华到了一场为国争光、为省扬名的阳谋!
周海涛静静地看着陆远,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欣赏与惊奇的复杂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脏骤停的决定。
他转头,对身旁的秘书长说道:“通知一下东强同志,今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程暂时不变。”
方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会议的地点,改一改。”
周海涛的目光,再次回到陆远身上,那温和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既然有这么热闹的誓师大会,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去现场,给年轻人,站站台,鼓鼓劲嘛。”
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走吧,陆远同志,带我们去看看,你们宁川的‘速度’和‘自信’。”
十五楼,省长办公室。
马东强刚刚换好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
他脸上挂着运筹帷幄的微笑。昨夜的失利,已经被他转化为更强大的动力。钱学森要来,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将项目的主导权,彻底从陆远手中夺过来。
八点半的常务会,将是他马东强,力挽狂澜,彰显省长权威与担当的个人秀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方平甚至都忘了敲门,一脸煞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省长!不不好了!”
“周周书记他他去西郊了!”
马东强打领带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席秘书,那张威严的脸上,笑容一点点地凝固。
“你说什么?”
“周书记他坐着陆远的车,去去参加那个什么誓师大会了!”
“咔嚓。”
马东强手中的领带,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扯断。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窗外,初升的朝阳,正将万丈金光洒满整座城市。可他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