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十五楼省长办公室针落可闻的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东强手中的真丝领带,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扯断。
他呆呆地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衣着笔挺、神情自若的自己。可他眼里的自己,却和那条断裂的领带一样,从中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悍然撕裂。
窗外,初升的朝阳正将万丈金光洒满整座银州城,为鳞次栉比的高楼镀上一层辉煌的轮廓。可那温暖的光,却丝毫照不进马东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方平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已停滞。他看着自己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席秘书,那张因为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马东强缓缓转过身,声音嘶哑,像是在一口干涸的枯井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周周书记他坐着陆远的车,去去参加那个什么誓师大会了!”方平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如此狼狈的语气,向自己的主君,通报一个近乎于溃败的军情。
去西郊了。
坐着陆远的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马东强的心脏。
他布下的局,被破了。
他非但没能让陆远的会开成一个笑话,反而让自己的常务会,成了那个最大的笑话。
周海涛亲自下场,还坐上了陆远的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站台”,这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向整个宁川的官场宣告:这个年轻人,我看中了。
滔天的怒火与羞辱感,如岩浆般在马东强的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但他终究是马东强,是在宦海浮沉数十年,从无数惊涛骇浪中走出来的封疆大吏。
那股足以摧毁常人的情绪,仅仅在他眼中燃烧了数秒,便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他输了第一回合,但棋局,还未结束。
他不能怒,不能乱,更不能不去。
他若是不去,就等于默认了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的彻底出局,默认了自己对“天路计划”领导权的放弃。他必须去,必须出现在现场,必须当着周海涛和所有人的面,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主角”位置。
他松开手,任由那截断裂的领带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一排颜色深浅不一的领带中,重新选出一条深蓝色的,颜色比刚才那条更加内敛、沉稳。
他对着镜子,手指沉稳,一丝不苟地,重新打好领带。镜中的男人,除了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又恢复了那副威严而从容的模样。
一个完美的、属于省长的面具,被他重新戴好。
“准备车,”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去西郊。”
清晨七点半的银州,城市刚刚从沉睡中苏醒。
一条由十几辆黑色奥迪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龙,悄无声息地穿过市区,向着西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队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财政厅的厅长,发改委的主任,交通厅的厅长这些平日里在宁川跺跺脚都能引起一方震动的大员们,此刻都正襟危坐,脸上挂着相似的、混杂着震惊与思索的复杂表情。
他们的手机,从半小时前开始,就几乎被打爆了。
省政府常务会议,临时改到西郊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开?
省委周书记,亲自出席一个项目办的“誓师大会”?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颗惊雷,在他们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炸起滔天巨浪。
“这个陆远到底是什么来头?”发改委主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喃喃自语。
“不知道,”财政厅长摇了摇头,他昨晚还准备在常务会上,好好哭一哭穷,此刻却只觉得后背发凉,“我只知道,马省长这次,怕是真踢到铁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透过车窗,望向了车队最前方,那辆牌号为“宁a00001”的黑色红旗。
而在另一辆车里,科技厅厅长张文博,正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机。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带来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极致兴奋的晕眩感。
他赌对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他凌晨时分发给陆远的短信,感觉自己像是将全部身家,押在了一场惊天豪赌上,而现在,庄家,亲自下场为他发牌了!
车队的最前方,红旗轿车内。
气氛与后面的车厢截然不同,安静,却不压抑。
陆远坐在周海涛的身侧,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小陆啊,”周海涛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个邻家长辈在闲聊,“你不是宁川本地人吧?”
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却像一把无形的探针,刺向陆远。
陆远转过头,迎上周海涛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的目光,恭敬地回答:“报告书记,我的老家在江南。不过,我母亲的祖籍,就在西海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与感慨。
“所以,能有机会为西海固的百姓修一条百年‘天路’,对我来说,也像是修一条回家的路。”
周海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回答太漂亮了。既点明了自己与项目的渊源,又将个人情感,升华到了为民服务的格局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邀功,却处处都透着担当。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掀翻棋盘的胆魄,更有在棋盘上滴水不漏腾挪的智慧。
周海涛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荒凉的工业园区。
八点整。
车队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当那十几位养尊处优的厅局级大员,从纤尘不染的轿车里走下来,踏上那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面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了原地。
没有红毯,没有彩旗,没有欢迎的人群。
只有一个巨大而破败的旧仓库,和仓库前,一片空旷的水泥地。
水泥地的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台子。而台子的背景,不是常见的红色喷绘布,而是一块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合金板!
合金板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天路计划’前期关键技术攻关誓师大会”。
这场景,原始、粗粝,却又充满了后工业时代的强大力量感,像一记重拳,狠狠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视觉神经。
一群穿着白色科研服的年轻人,正围着几台造型奇特的设备忙碌着,他们神情专注,对这支庞大的官僚队伍,竟是熟视无睹。几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一个挂着“赛博纪元”胸牌的直播团队,正紧张地调试着镜头。
这哪里像是一个政府项目的启动仪式,这分明就是一个高科技产品的全球发布会现场!
周海涛走下车,看着眼前这充满冲击力的一幕,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亮起了浓厚的兴趣。
“好!好一个誓师大会!”他忍不住赞叹道,“我们搞建设,就是要有点这种敢为人先的朝气和锐气!”
就在这时,车队的最后方,马东强的座驾,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马东强走了下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领导的微笑,仿佛他才是这场盛会的主人。
他无视了站在一旁的陆远,径直快步走向周海涛,热情地伸出手。
“书记,您来了!为了一个技术论证会,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是我这个组长的工作没做到位啊!”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他试图用“技术论证会”这个词,来消解“誓师大会”的政治意义,同时用“组长”的身份,来重新宣示自己的主导权,将周海涛的到来,归结于自己“工作没到位”。
这是顶级政治家的话术,于无声处,化解攻势,重夺先机。
周围的官员们,无不暗自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就在马东强的手即将握住周海涛的手时,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身影,忽然从设备堆里冲了出来。
是陈靖。
他完全无视了现场这诡异的政治气场,也无视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像一头发疯的兔子,径直冲到了陆远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
“陆主任!你可算来了!快!快来看!我把‘盘古’的初级诊断界面接出来了!效果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刹那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被这个突然闯入的科学怪人,吸引了过去。
马东强那只热情伸出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他试图重夺主导权的努力,在陈靖那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科研热情面前,被击得粉碎。
阳光下,这位省长的脸,笑容凝固,神情,精彩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