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强那平稳得令人心悸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蛇信，在陆远耳边轻轻吐出：“棋局，才刚刚开始。希望你，能笑到最后。”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陆远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他那双平静的眼眸，倒映着马东强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将对方投来的所有怨毒与杀意，尽数吞没，不起半点涟漪。
他微微侧过头，拉开了一点距离，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疏离的弧度，声音同样轻柔，却带着一种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穿透力。
“谢谢省长的激励。”
他看着马东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您放心，我会记住您今天的教诲。正是因为有您这样的前辈时时鞭策，我们这些晚辈，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才能走得更远。”
谢谢你的激励。
我会记住你的教诲。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是晚辈对前辈最谦恭的回应。可听在马东强的耳里，却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
陆远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威胁，在我看来，不过是我前进路上的垫脚石；你的失败，是我最好的反面教材；你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人。
马东强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瞬间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他死死地盯着陆远，那目光中翻涌的，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用尽全力撞向铁栏，结果对方非但毫发无伤，反而微笑着对他说：谢谢你帮我测试了笼子的坚固程度。
而陆远，只是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看着一个过时旧物般的淡漠。
这种淡漠，比任何轻蔑，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是马东强先移开了目光。他知道，在这场纯粹意志力的交锋中，他已经输了。他那颗被权欲和愤怒填满的心，在对方那片空无一物的澄澈面前，不堪一击。
他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迈开僵硬的步子，向自己的车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那份属于封疆大吏的从容与威严，已经荡然无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玻璃上，沉重，而又充满了不甘。
他身后，首席秘书方平像是丢了魂一般，脸色惨白地快步跟上，连向周围的同僚点头致意都忘了。
随着马东强的离去，那股盘踞在现场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那些刚才还下意识与陆远保持着距离的厅局长们，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不约而同地，向着陆远的方向，围拢了过来。
之前那种微妙的、带着审视与观望的氛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毫不掩饰的靠拢与示好。
“陆主任！不，以后要叫陆组长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财政厅的老钱第一个挤上前来，那张平日里写满了“精打细算”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您放心，那一个亿的追加资金，我今天回去就开党组会！特事特办！保证明天一早就到项目办的账上！”
“还有我们交通厅！”脸色刚刚缓和过来的交通厅长也赶紧表态，他看着陆远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敬畏，“我们立刻抽调最精干的技术力量，成立复勘小组，二十四小时听从您的调遣！绝不让任何一个安全隐患，成为‘天路计划’的绊脚石！”
“陆主任，我们发改委这边，关于项目后续的立项审批，一路绿灯！您需要什么政策支持，尽管开口！”
“陆主任……”
一张张在宁川省内足以呼风唤雨的脸，此刻都带着热切的、甚至是讨好的笑容，将陆远簇拥在中心。他们手中的权力，此刻都化作了献给新王者的，最实在的贡品。
科技厅厅长张文博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去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环绕的陆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张文博，以及整个宁川省的科技系统，都将因为他昨夜那个疯狂的决定，而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他赌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前途，更是宁川科技界的未来。
王琳站在陆远身后，看着眼前这幅众星捧月般的画面，心中感慨万千。她亲眼见证了，这个男人是如何在短短一夜之间，将一场必死的绝境，逆转成了一场权力的盛宴。他操纵的，早已不是人心，而是权力的流向本身。
面对着雪片般飞来的示好与效忠，陆远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静的样子，微笑着，与每一位厅长握手，认真地倾听着他们的表态，不时地点头致意。
“钱厅长，资金的事情，辛苦您了。这笔钱，是用在刀刃上，是为西海固几十万百姓的生命安全保驾护航。”
“厅长，复勘工作是重中之重，拜托您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谢谢主任的支持……”
他的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感谢，又将话题拉回到工作本身，将所有人的热情，都引导向了“天路计划”这个共同的目标上。他没有因为胜利而骄傲，也没有因为众人的吹捧而迷失，他像一个精密运转的仪器，冷静地接收着所有信息，并将其转化为推动项目前进的动力。
这番滴水不漏的从容姿态，让在场的这些官场老手们，心中对他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这个年轻人，可怕的不是他的手腕，而是他胜利之后，依旧清醒得可怕的头脑。
直到所有人都表完了态，现场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来。
陆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厅局长们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一脸兴奋地看着他的陈靖，以及他身后那群年轻的科研人员身上。
他走上那个用合金板做背景的简陋台子，拿起了话筒。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包括“赛博纪元”直播团队的镜头，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媒体的朋友们。”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工地，沉稳而有力。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说太多豪言壮语。”
“就在刚才，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用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地质秘密，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价值连城的课。它告诉我们，在大自然面前，我们必须保持谦卑；在科学面前，我们必须保持敬畏；在人民的生命安全面前，我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今天这场誓师大会，不是一场庆功会，更不是一场发布会。它是一场出征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是从今天起，我们‘天路计划’项目办，以及所有参与单位，向技术壁垒宣战，向工程风险宣战，向一切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宣战的，出征仪式！”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顶尖的技术，最严谨的态度，最扎实的作风，为宁川，为西海固，打造一条足以载入史册的，百年‘天路’！”
“我宣布，‘天路计划’前期关键技术攻关，现在，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感谢，没有虚伪的客套。
话音落下，他深深一躬。
台下，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陈靖和他身后的那群科研人员，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地鼓着掌，仿佛陆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们的心坎里。
而就在这场简单却充满力量的仪式落下帷幕，众人即将散去之时，王琳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点开，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快步走到刚刚走下台的陆远身边，将手机递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神情复杂地说道：
“主任，是方平发来的。”
陆远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陆主任，恭喜。有些关于钱老接待工作的‘细节’，马省长可能忘了交代，不知您今晚，是否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