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桑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怪物……”
立海大的社员席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切原赤也挥舞着拳头,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赢了!再一局就赢了!神崎前辈太强了!”
丸井文太吹了个巨大的泡泡,啪地一声吹破:“部长居然被压制到这种程度……真是难得一见。喂,杰克,上次看到部长这么被动是什么时候?”
胡狼桑原想了想:“全国大赛决赛?但那次也没有0-5落后过。”
只有真田、柳莲二和柳生比吕士三人,表情依旧严肃。
“幸村还没有放弃。”真田沉声道。
“但他的体力已经……”胡狼桑原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场上的幸村精市,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他摘下了一直披在肩上的外套。
动作很慢,很仔细。左手捏着衣领,右手将外套从肩膀上褪下,然后双手拿着,仔细地折叠——对折,再对折,抚平褶皱,整理衣角。
那件象征着立海大部长身份、几乎从不离身的外套,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休息椅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球拍,走向底线。
阳光落在他鸢紫色的头发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刘海,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白色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少年清瘦但结实的背部线条。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那双鸢紫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本能的竞争欲。
“比赛还没结束。”
幸村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球场。
神崎凛司正在喝水的手顿了顿。他放下水瓶,看向对面的幸村。
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违和感。
明明已经5-0领先,明明下一局是自己的发球胜赛局,明明幸村的体力和精神力都应该到达了极限……
但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像在丛林里行走,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没有声音,没有踪迹,只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危险。
短暂的休息结束,裁判示意比赛继续。
幸村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没有立刻发球,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起伏,吸气,停顿,呼气。节奏很慢,很稳,像是在做某种仪式。然后他睁开眼睛,鸢紫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幽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
那不是反光,是瞳孔本身在发光——就像深海里会发光的生物,那种幽暗的、神秘的光芒。
神崎凛司瞬间绷紧了神经。
来了——幸村精市真正的全力。
发球很普通。中等速度,标准上旋,落点在外角。神崎凛司轻松回击,但就在球过网的瞬间,他感觉到世界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认知上的。
他的身体自动移动到预判的落点——那是经过成千上万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几乎已经成为本能。球拍挥出,拍面角度调整到最佳,准备回击。
但网球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轨迹。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改变,是他“以为”的轨迹和“实际”的轨迹出现了偏差。就像在梦里,明明想伸手拿杯子,手却伸向了错误的方向。
球擦着他的拍框飞过,在身后落地。
“15-0。”
神崎凛司皱起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球落地的位置。刚才那一球,他明明看准了轨迹,身体反应也没有问题,为什么……
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那种认知错位感是真实的。就像有时候在楼梯上,明明以为还有一级台阶,脚却踩空了。
第二球。
幸村发球后直接上网。步伐轻盈而迅捷,完全看不出体力消耗的迹象。神崎凛司挑高球试图越过他头顶,球路又高又深,落在底线附近——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但幸村跳起截击的动作异常轻盈,仿佛不受重力束缚。不是跳得很高,是那种跳跃的姿态——像是羽毛,像是落叶,轻飘飘的,却又精准无比。
网球落在神崎凛司无法触及的角落。
“30-0。”
不对劲。
神崎凛司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扭了扭脖子。身体的感觉……延迟了?不,不是延迟,是预判和实际发生了错位。他的大脑发出的指令,和身体执行的动作之间,出现了微小的、但致命的偏差。
就像玩一个网络延迟很高的游戏,按下了按键,角色要过一会儿才响应。
“是梦境。”
场外,柳莲二的声音低沉。他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几乎要写出火花。
“幸村没有直接剥夺五感,而是制造了感知与现实之间的错位。神崎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球路,实际上那是幸村想让他看到的幻觉。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反应,实际上身体执行的是错误的动作。”
“但神崎不是能用‘气’感知球吗?”切原问,声音里满是困惑。
“所以幸村干扰的不是球本身,”真田接话,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是神崎对自己的感知。他让神崎误判了自己身体的位置、动作的时机、挥拍的角度……这比单纯的灭五感更致命。”
“为什么?”
“因为灭五感剥夺的是对外界的感知,对手至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梦境干扰的是对自我的感知——你连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分不清了。”
真田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在梦里,你有时候会飞,有时候会在水里呼吸,醒来后才知道那不可能。但在梦里,你觉得那就是真实的。”
场上,神崎凛司试图集中精神,用“气”重新建立感知。
他闭上眼睛,屏蔽视觉干扰。将意识集中在呼吸上,感受气流进入肺部,再呼出。然后将感知向外扩散,像雷达一样扫描整个球场。
网球来了。
他能“感觉”到它的轨迹,旋转,速度。球拍挥出,应该能击中——
但在挥拍的瞬间,一种莫名的困意袭来。
不是生理上的困倦,是精神上的沉重。就像被拖入深水,意识变得模糊,思考变得缓慢而沉重。挥拍的动作慢了01秒,拍面角度偏了5度。
勉强回击,但球又高又慢,就像初学者打出的球。
幸村轻松扣杀得分。
“40-0。局点。”
神崎凛司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闭上眼睛,试图排除所有干扰,但那种认知错位感越来越强。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此刻是否真的站在球场上,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等等。
梦?
神崎凛司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曾经看过的一份资料——柳莲二收集的、关于幸村精市的比赛数据分析。里面提到了一个词:“梦境”。那不是简单的幻觉,是通过精神暗示,让对手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模糊现实与想象的边界。
在梦境中,对手会无意识地按照幸村设定的剧本行动。以为自己在反击,实际上是在失误;以为自己在得分,实际上是在丢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神崎凛司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试图抵抗那股困意,没有强行集中精神对抗干扰。相反,他主动放松了精神防御,任由意识沉入那片模糊的、扭曲的感知海洋。
就像跳水,不是挣扎着浮在水面,而是主动下潜,潜入深处。
场外,切原惊呼:“他怎么了?动作变得好奇怪!”
确实,神崎凛司的击球动作开始变得杂乱无章。原本精准的步伐变得踉跄,原本流畅的挥拍变得僵硬。几次回球都明显失误,要么出界,要么下网,要么给幸村送上绝佳的进攻机会。
幸村轻松得分。
“ga,幸村,5-1。”
“ga,幸村,5-2。”
“ga,幸村,5-3。”
连追三局。
比分从5-0变成了5-3,神崎凛司的领先优势被迅速蚕食。立海大社员席的气氛从狂喜转为凝重。丸井文太停止了嚼口香糖,胡狼桑原紧握双手,指节泛白。真田的帽檐压得更低了,几乎遮住整张脸。
柳莲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但写下的文字已经开始凌乱——那是他情绪波动的表现。
“神崎完全陷入梦境了。”有些急促,“反应速度下降了37,击球准确率下降了52,移动效率下降了41……所有数据都在下滑。照这个趋势——”
“他会输吗?”
切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年级生,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安。
没有人回答。
第五局,幸村的发球局。比分40-0,赛点。
如果拿下这一分,比分就会变成5-4,再赢一局就能追平。而从神崎凛司目前的状态来看,追平几乎是必然的。
幸村站在底线,轻轻拍打着网球。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额头的汗水比刚才更多了。连续三局的猛攻,对他也是巨大的消耗。但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里,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赌徒看到翻盘希望时的眼神。
发球。
网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向神崎凛司的反手位。而神崎凛司,依旧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球。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网球落地,弹起,飞向场外。
一切都结束了——
不。
就在网球即将飞出界外的刹那,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分已经结束的刹那,神崎凛司动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移动动作。
前一秒他还站在底线中央,身体摇晃,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网球落点后方,距离至少有五米——那不是跑过去的,是“闪现”过去的。
球拍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挥出。不是正手,不是反手,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近乎本能的挥击。
“砰!”
击球声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球场上像一声惊雷。
网球化作一道流光,擦着幸村的脚边飞出界外。球速不快,但角度刁钻到极致,落地后几乎没有弹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15-40。”
死寂。
然后,立海大社员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摆脱了!”切原跳起来,撞到了身后的长椅也毫不在意,“怎么做到的?!刚才明明已经完全陷入梦境了!”
场上的幸村,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讶表情。
不是意外,是真正的惊讶。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鸢紫色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凝视着神崎凛司,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一个违背所有常识的现象。
“你……”幸村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你是怎么做到的?”
神崎凛司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那不是摆脱困境后的轻松,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
“你的梦境确实厉害,幸村。”
他缓缓说,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其中细微的颤抖——那是体力消耗的表现。
“模糊现实与想象的边界,让对手在无意识中按照你设定的剧本行动。就像催眠,被催眠者会相信催眠师暗示的一切,并按照暗示行动。”
幸村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但是——”
神崎凛司抬起球拍,不是指向幸村,是指向天空。阳光透过球拍的网线,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果你能让对手陷入梦境,那为什么不能让梦境中的自己,做点不一样的事呢?”
幸村瞳孔微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神崎凛司放下球拍,走向底线,“我没有‘摆脱’你的梦境。我是‘进入’了梦境,然后在梦境里,找到了新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将自封五感的境界,命名为‘零感’。完全切断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只保留最纯粹的意识。然后,将这种状态与你的梦境融合……在梦境中,我找到了第六感。”
“第六感?”
“超越五感的、对‘可能性’的感知。”
神崎凛司从口袋掏出一个网球,在手中转了转。
“在你的梦境里,我看到了无数种未来。每一个击球,都会衍生出无数种可能性——球可能飞向这里,可能飞向那里;我可能这样回击,可能那样回击。而你每一次击球,都会让其中一种可能性变成现实。”
幸村的表情变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