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反手斜线,球路又低又平,直击幸村的反手空当。
幸村勉强追上,脚步有些踉跄。回球质量不高,球路偏高,落点也不够深。
神崎凛司上网,步伐迅捷如猎豹。在网球达到最高点前,他已经等在网前,一记凌厉的截击,球贴着网带飞过,落在幸村无法触及的近角。
“40-40。”
平分。
“他适应了。”真田沉声道,“不,不是适应。他主动屏蔽了干扰。”
“用‘气’。”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神崎凛司将自己的感知集中在网球本身,用气流的变化判断球的位置和旋转。视觉干扰对他无效了——他根本不看那些幻觉,只感知网球运动引起的气流扰动。”
仁王雅治吹了声口哨:“puri,那不就是盲打吗?”
“比盲打更高级。”柳莲二推了推眼镜,“盲打是凭借记忆和听觉,他是在用另一种感官替代被干扰的感官。这需要极强的精神集中力和空间感知能力。”
场上,幸村轻轻拍打着网球,等待裁判示意继续比赛。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网球的手指微微收紧。刚才那一分,神崎凛司的回击方式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不是破解,是绕开——用最直接的方式,绕开了灭五感的干扰。
有趣。
幸村精市很少觉得什么事情“有趣”。大多数比赛对他来说都太简单了,简单到像解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数学题。但神崎凛司不一样。这个转学生就像一本突然出现在书架上、封面空白的神秘书籍,打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裁判示意继续。
幸村发球。这一次,球离拍的瞬间,神崎凛司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不是气味。
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就像深海潜水时,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那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压力。又像独自走在黑暗的森林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看见,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灭五感,正式开始了。
视觉率先模糊。
球场的白色边线开始扭曲,像被高温加热的塑料,弯曲,变形。幸村的身影仿佛被水浸湿的墨迹般晕开,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然后是听觉——击球声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声音,沉闷而扭曲。
触觉是第三个消失的。
球拍握在手中,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不是麻木,是纯粹的“无感”——就像手突然变成了别人的手,虽然还能控制,却感觉不到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是嗅觉,网球特有的橡胶气味消失了,青草的味道消失了,连自己汗水的咸味也消失了。
最后是味觉。口腔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味道,连唾液都感觉不到存在。
世界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但神崎凛司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个。
在五感被剥夺到极限的瞬间,在视觉完全消失、听觉只剩下遥远的嗡鸣、触觉彻底麻木的瞬间,神崎凛司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松开了左手。
不是完全松开,而是将手指从拍柄上微微抬起,仅用指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控制。右手的握法也变了——从标准的东方式握拍,变成了类似握剑的姿势,拇指抵在拍柄侧面。
然后,击球。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触感。
他完全是凭借之前对球轨迹的记忆——幸村发球的习惯落点,球过网后的抛物线,自己移动到位的步伐——加上此刻残存的、对气流变化的感知,做出了这个回击。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五感几乎完全消失的状态下,身体内部却有一种全新的感知在苏醒。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整个身体去“感觉”网球的存在,感觉它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感觉它旋转时带起的涡流。
挥拍。
击中。
回球过网,落地。
幸村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在那一瞬间,他的判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按照他的预判,神崎凛司应该已经完全陷入灭五感的状态,不可能做出有效的回击。但球过来了,轨迹精准,落点刁钻,完全不像一个失去五感的人打出的球。
那不到半秒的犹豫,足够了。
“ga,神崎,2-0。”
裁判的声音落下时,神崎凛司的五感如潮水般回归。
视觉恢复,球场的线条重新变得笔直清晰。听觉恢复,能听到场外切原的惊呼和丸井吹破泡泡糖的声音。触觉恢复,球拍握在手中的实感,汗水从额头滑落的凉意。嗅觉恢复,青草和橡胶的味道涌入鼻腔。味觉恢复,口腔里残留着运动饮料的甜味。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重新变得清晰的视野和听觉。
立海大社员席爆发出欢呼。
“他破解了灭五感?!”切原几乎要跳起来,深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
柳莲二的表情异常严肃,合上笔记本,目光紧锁场上的神崎凛司。
“他没有破解。他是……主动陷入了灭五感的状态,然后在那状态下完成了回击。”
“这怎么可能——”
“可能。”
真田打断了切原,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对自己的控制力达到极致,可以在被剥夺五感的状态下,依然凭借肌肉记忆和预判完成击球。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但是”后面的意思。
但是那需要多么可怕的意志力?要在完全失去对外界感知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冷静的判断,依然控制身体做出精确的动作,那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是意志层面的对抗。
场上,幸村轻轻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很优雅,就像一个绅士在整理自己的着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这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略快了一点点——那是他情绪波动的表现。
鸢紫色的眼睛注视着神崎凛司,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那不是看对手的目光,是看一个谜题的目光,一个需要仔细研究、认真解析的复杂谜题。
“你刚才,”幸村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中多了一丝探究,“是故意的?”
“体验一下而已。”
神崎凛司走向休息椅,拿起水瓶。动作很自然,就像刚才经历的不是精神层面的剥夺,而是一次普通的接发球练习。
“传说中的灭五感,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幸村,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话——”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消失在队服的衣领里。
“——你是赢不了我的。”
水瓶放回长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幸村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微笑,是真心的、带着某种兴奋的笑容。
“是吗?”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上清晰可闻,“那就让我看看吧,神崎。你能走到哪一步。”
接下来的比赛,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
神崎凛司的发球局,他用改良后的“天雷”连续得分。每一次击球都在变化,有时是速度的极致——球速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有时是旋转的诡异——球落地后像活物一样不规则弹跳;有时是轨迹的莫测——球在空中连续折返,像被无形的手操控着。
幸村试图用灭五感干扰,但神崎凛司似乎找到了某种对抗的方法。他不再完全依赖五感,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球本身”。不是用眼睛看球的轨迹,不是用耳朵听击球的声音,是用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去感知球的存在。
“他在用‘气’锁定网球。”
柳莲二解释道,手中的笔记本已经记录了满满三页。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那是研究者发现新现象时的兴奋。
“灭五感剥夺的是人体对外界的感知,但如果将自身的气息与网球连接,形成一种超越常规感官的联系……”
“就像手冢国光的手冢领域?”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类似,但更主动。手冢领域是利用旋转引导球,让球自动飞向他所在的位置。神崎是直接用自己的‘气’包裹住球,建立感知通道,就像给球装上了一个追踪器,无论球飞到哪里,他都能感觉到它的位置。”
柳莲二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似乎在思考如何用语言描述这种微妙的感觉。
“这需要极强的精神力集中,理论上无法持久。因为人的精神会疲劳,集中力会下降。但他已经坚持了整整两局——从第二局后半段开始,到现在第四局结束,他的‘气’锁定状态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4-0。
比分牌上的数字冰冷而残酷。
神崎凛司领先四局,再赢两局就能结束比赛。而幸村精市,立海大的部长,被称为“神之子”的存在,在自家球场上被压制到这种程度,这在立海大网球部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第五局,神崎凛司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目光扫过对面半场的幸村。鸢紫色头发的少年依旧站得笔直,外套纹丝不动,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体力消耗的表现。更细微的是,幸村的呼吸节奏比平时略快,虽然依旧控制得很好,但瞒不过神崎凛司的眼睛。
连续四局被压制,即使是幸村精市,体力和精神也到达了极限的边缘。
“最后一球了。”
神崎凛司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抛球,起跳。这一次的动作与之前所有的天雷都不同——更慢,但更舒展,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释放积蓄已久的力量。从脚踝开始,力量向上传递,膝盖弯曲然后伸直,腰腹扭转,肩膀带动手臂,手腕最后发力。
网球离拍的瞬间,没有发出雷鸣般的爆响。
相反,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轨迹——不是形容,是真的黑色,仿佛光线都被它吞噬了。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形成诡异的视觉错位,就像透过高温空气看东西,景象都在晃动、变形。
“那是……”
真田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他顾不上礼仪,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那颗网球。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轨迹。
网球落地。
没有弹起,而是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灼烧痕迹,然后继续向前滑行,直到撞上后方的铁丝网。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网格向内凹陷,网球嵌进了铁丝中,表面冒着淡淡的青烟。橡胶被高温灼烧的焦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金属受热后的特殊气味。
“ga,神崎,5-0。”
死寂。
连裁判都忘了报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仁王雅治吹了声口哨,但哨声在寂静的球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puri,这招叫什么?黑洞吞噬?”
“不。”
神崎凛司转身走向休息椅,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只是天雷的另一种应用。将旋转加速到极限,让球表面的空气电离化,形成短暂的等离子体层。视觉效果比较夸张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解释一杯水的化学成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绝不简单。
柳莲二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快速记录:“空气电离……等离子体……需要多高的旋转速度?球拍线能承受吗?手腕的负担有多大?理论上——”
“理论上会对手腕造成永久性损伤。”
真田接话,声音低沉。他重新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
“那种旋转速度产生的反作用力,足以撕裂普通人的手腕韧带。但他连续用了五局,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