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蹲在自家洋芋地埂上,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旧手机,屏幕上“快手”两个字被汗渍浸得有些模糊。日头刚过晌午,黄土坡上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她却没心思顾这些,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支架——那是村东头二柱子用几根废钢筋焊的,底座坠着块石头,这会儿正歪歪扭扭杵在洋芋垄旁,镜头对着一片刚翻过的黑土,土缝里还嵌着去年没收净的洋芋皮。
“婶子,你得把镜头再往下压三寸,”二柱子蹲在旁边,手里转着个没开封的新手机壳,“要让人家看见洋芋从土里滚出来的样子,带着泥星子才带劲。”他刚在镇上学了仨月电商,回来就成了村里的“技术顾问”,说话时总带着点新学的词儿。
春花嗯了一声,伸手去挪支架。指尖刚碰到钢筋,就被晒得发烫的金属烫得一缩。她瞅了瞅地里,洋芋苗长得齐腰高,墨绿的叶子上沾着层薄土,风一吹就沙沙响。这地是她跟当家的刨了半拉月才整出来的,土坷垃都捡得干干净净,就盼着秋天能多收点。可今年雨水少,洋芋长得比往年小,镇上的收购商来看了两回,都嫌个头小,给的价压得低,眼看着这一季的辛苦要打水漂,急得她夜里直往炕沿上撞。
前儿个二柱子来家里串门,说现在城里人都爱从手机上买东西,尤其是地里刚收的新鲜玩意儿,只要能让人家看着实在,不愁卖不上价。他举着手机给春花看,屏幕上一个穿着花衬衫的汉子正蹲在果园里摘桃,镜头怼得近,连桃毛都看得清,底下一堆人打字说要买。春花看着眼热,拉着二柱子的胳膊问:“那咱这洋芋,能行不?”
二柱子挠挠头,说:“婶子,咱这洋芋是沙土地长的,切开里头黄澄澄的,跟蛋黄似的,这叫‘沙瓤’,城里少见。关键是得让人家看着咱是真在地里挖,不是糊弄人。”他一拍大腿,“咱就直播挖洋芋,让他们瞅瞅啥叫正经土货!”
这话让春花动了心。她这辈子没跟“城里”沾过多少边,最远就去过县城的菜市场,可一想到能把洋芋卖个好价钱,供孙子明年上镇上读初中,她就觉得浑身是劲儿。这两天她跟着二柱子学用快手,光注册账号就弄了俩钟头,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跟摸烙铁似的不自在,好不容易才学会了开直播、看评论。
“再来试试?”二柱子把手机壳往兜里一揣,帮着春花扶稳支架。春花深吸口气,点开屏幕上的“开始直播”按钮,镜头里立刻出现了她布满老茧的手,还有身后望不到头的洋芋地。风把她的蓝布头巾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鬓角的白发,她慌忙用手按住,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婶子,说两句啊。”二柱子在旁边小声提醒。
春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土堵住了,半天没出声。镜头里的自己看着有点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瞅了瞅评论区,空荡荡的,只有一行“正在直播中”的提示。
“咳,”她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开了口,“俺是王春花,就住在这黄土坡上。这地里的洋芋,是俺跟当家的一棵一棵栽的,用的都是农家肥,没打那啥……啥药。”她想说“农药”,话到嘴边又忘了,只好摆摆手,“反正就是正经庄稼人种的,不糊弄。”
说完这话,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脚,其实是不敢看镜头。地里的蛐蛐儿不知躲在哪儿叫,一声接一声,衬得她的话像是掉进了空筐,连个回响都没有。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评论区终于蹦出条新消息:“这是哪儿啊?看着挺荒凉的。”
春花眼睛一亮,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才打出“黄土坡村”四个字。刚发出去,又一条评论跳了出来:“洋芋啥样啊?挖一个看看呗。”
“哎,好嘞!”春花应着,抄起旁边的小镢头就往地里刨。镢头刃刚插进土里,就听到“咔”的一声轻响,她心里一喜,知道是碰到洋芋了。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刨开,一个拳头大的洋芋露了出来,表皮带着浅黄的沙痕,沾着湿漉漉的黑泥。她把洋芋捧起来,对着镜头转了两圈:“你们瞅,这皮多薄,等会儿切开,里头是沙瓤的,甜丝丝的。”
评论区又热闹了点:“看着还行,就是离得远,看不清。”“镜头能不能近点?”
春花赶紧喊二柱子:“柱子,你看人家说镜头远了。”二柱子正蹲在不远处给自家的羊薅草,听见喊声跑过来,调整了半天支架,直到镜头里能清楚看见洋芋上的泥土纹路,才说:“婶子,这样就行,再挖一个试试。”
春花点点头,又选了个地方下镢头。这次的洋芋埋得深,她刨了好几下才把它弄出来,沾了满手的泥。她正要举起来给镜头看,手机突然晃了晃,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卡,她的脸变成了一块一块的,跟糊了泥巴似的。
“咋回事?”春花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扶支架,结果越扶越晃,镜头里的洋芋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评论区瞬间涌进一串消息:“卡成ppt了!”“这网是2g的吧?”“主播别动,一动就花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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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急得满头汗,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又擦,想打字解释,可手指头不听使唤,半天打不出一个完整的词。二柱子也急了,围着支架转圈圈:“这破信号,早知道前两天就该让村支书想想办法。”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信号格就剩一格,“婶子,要不先停了吧,等信号好点再播。”
春花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卡”字,心里像被啥东西堵着,闷得慌。她咬了咬嘴唇,说:“再试试,说不定过会儿就好了。”她重新蹲下,慢慢刨着土,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点,怕再惊动了那不听话的信号。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洋芋地里,跟那些刚出土的洋芋一样,带着股倔强的劲儿。
就这么卡一阵好一阵地折腾了半个钟头,春花一共才挖出五个洋芋,手指头被镢头磨出了红印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最后一条评论是:“主播不容易,先关注了,等信号好了再来。”
春花看着那条评论,心里暖烘烘的。她跟二柱子说:“柱子,咱明天再来试,我就不信这土坷垃里的东西,就没人稀罕。”二柱子点点头,帮她把支架拆下来,往地头的板车上放。夕阳把俩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拉得老长,板车轱辘碾过土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坡上荡开老远。
回家的路上,春花摸着兜里的手机,屏幕已经凉了,可她总觉得那上面还留着点热乎气。她想,等明天信号好了,她要把洋芋洗干净,蒸一锅,让镜头里的人看看,这沙瓤洋芋掰开时,能拉出金黄的丝儿,闻着就带股子土香味儿。她就不信,这样的好东西,会没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