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把蓝布头巾往紧里系了系，鬓角的白发还是钻了出来，被日头晒得泛着银光。手机支架是二柱子连夜用废钢筋焊的，底座坠着块磨盘大的青石，这会儿深深扎在洋芋地的垄沟里，却还是被午后的热风刮得轻轻晃悠。屏幕上“正在直播”四个字红得刺眼，像块刚出炉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黏。
“婶子，别紧张，就跟咱昨天练的一样，挖着洋芋说说话就行。”二柱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信号测试仪，屏幕上的波形跟心电图似的跳得厉害。他前天刚从镇上的农技站借的这玩意儿，说是能测信号强度，可这会儿红色的“弱”字在屏幕上闪个不停，看得人心里发慌。
春花“嗯”了一声，弯腰抄起小镢头。木柄被汗水浸得发亮，是当家的用了十年的老物件，握手的地方磨出个圆圆的凹痕，正好嵌住她的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镢头刃轻轻插进土里，刚要发力，手机突然“滋啦”一声，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成了马赛克，她的脸被拉成了长长的扁条，像哈哈镜里的模样。
“咋回事？”春花手一抖，镢头差点杵到脚背上。她慌忙直起身，想去碰手机，又怕碰倒了支架，手在半空悬着，指尖的老茧都绷紧了。
二柱子赶紧凑过去看，信号测试仪上的波形彻底变成了直线。“是基站的问题！”他拍了下大腿，“早上听村支书说，后山的基站在检修，咱这疙瘩信号最不稳定。”
屏幕上开始弹出评论，白色的文字像雪片似的飘：
“这是卡成幻灯片了？”
“主播的脸怎么变成五边形了？”
“动一下啊，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哈哈哈，这画质，比我奶奶的老花镜还模糊。”
春花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团干土。昨天练习时明明好好的，二柱子用他的智能手机连热点，画面清晰得能看见洋芋叶上的绒毛，怎么到了正式直播，就成了这副模样？
“别慌，婶子，我调调角度！”二柱子跪在地上，把手机支架往东边挪了挪。那里有棵老槐树，据说信号会好点。他小心翼翼地松动青石底座，钢筋支架发出“嘎吱”的呻吟，像个 old 人在叹气。春花蹲在旁边帮忙扶着，手指紧紧抠住支架的铁环，指节都泛白了。
重新固定好手机，画面稍微清晰了点。春花的身影回到了屏幕中央，只是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像被狗啃过似的。她赶紧拿起刚挖出来的半块洋芋，对着镜头举高：“你们瞅，这洋芋……”话没说完，画面猛地一顿，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吱——”的长鸣，像老电视机没信号时的噪音。
评论区更热闹了：
“刚才那声是海豚音吗？”
“卡成ppt都比这强，至少能看明白是啥。”
“主播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画面都扭曲了。”
“我赌五毛，主播急得在跺脚。”
春花确实在跺脚，不过是轻轻的，怕震倒了好不容易稳住的支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角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她腾出一只手去擦，结果镜头跟着晃了晃，画面瞬间翻转，只剩下黄澄澄的土坷垃，还有她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
“哎呀！”春花低呼一声，慌忙去扶手机。慌乱中，小镢头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底座上，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带起一阵尘土。
“婶子，别动！”二柱子赶紧扑过去稳住镜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我把分辨率调低！”他找到设置按钮，把高清模式改成流畅模式，画面瞬间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但至少不卡顿了。“这样就行，能看清动作！”
春花定了定神，捡起小镢头重新蹲下。泥土被晒得滚烫，隔着布鞋都能感觉到热度，她的裤腿很快被汗水浸得湿透，贴在腿上难受得很。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个僵硬的笑：“俺是春花，在黄土坡种洋芋。这洋芋是沙土地长的，可面了……”
话音刚落，画面又卡住了。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像尊泥塑，只有眼角的汗珠还在缓缓滚动。评论区的文字变成了一排排的省略号，偶尔夹杂着“……”“还是卡……”的抱怨。
二柱子急得满头大汗，脱了短袖衬衫使劲扇风，露出黝黑胳膊上的青筋。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婶子，用我的流量！我开热点！”他手忙脚乱地操作，可信号测试仪上的波形依旧有气无力地跳动，热点根本连不上。“该死的基站！”他低声骂了句，声音里带着哭腔。
春花看着屏幕上渐渐减少的在线人数，心里像被镢头刨过似的，空落落的。昨天晚上，她跟当家的在炕头上数了半宿洋芋种，当家的说：“要是能通过那小匣子把洋芋卖出去，冬娃的学费就不愁了。”冬娃是她的小孙子，明年要去镇上读初中，学费住宿费加起来要不少钱。她摸了摸兜里的存折，那点养老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不能就这么算了。”春花咬了咬嘴唇，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她却没感觉到疼。她想起年轻时跟当家的在坡上开荒，暴雨冲垮了田埂，他们就光着脚在泥里重新垒；冰雹砸坏了幼苗，他们就补种晚熟的品种。这点困难，算啥？
她放下小镢头，走到手机前，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动作让画面晃得厉害，却奇异地稳定了两秒。“对不住大伙儿，”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咱这地方偏，信号不好。但俺的洋芋是好东西，用农家肥喂大的，挖出来带着土腥气。要是不嫌弃，等信号好了，俺再给你们看蒸洋芋的样子，粉糯得能拉出丝儿！”
说完，她直起身，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角的汗却仿佛擦干了些。她拿起小镢头，转身走向洋芋垄，每一镐都刨得稳稳当当，土块簌簌落下，露出埋在底下的洋芋，像一颗颗饱满的珍珠。
就在这时，评论区突然弹出一行字：“大娘不容易，关注了。等信号好了再来。”
紧接着，又一行：“我也是农村的，知道这难处。先拍十斤，等你信号好就发货。”
然后是第三行、第四行……白色的文字不再是调侃，变成了暖暖的鼓励。
二柱子看着屏幕，突然“哇”地一声哭了。春花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汗水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又被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远处的山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幅没干的水墨画，而她的身影，就在这画里，一镐一镐，刨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