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口岸回来,雪越下越密。
李一凡没回办公室,直接拐进省农业厅。
走廊灯光冷白,墙上那张旱情图红得扎眼。
他把本子摊开,只写两个字:到人。
会议室里坐着一圈人。
有人准备念材料,被他抬手按住。
别报喜,先把最难看的摊出来。
谁在拖,拖在哪,钱卡在谁手上。
省农信保中心主任祁慕然先开口。
三十七码得干净,沿海风控转来滇省不到一年。
她不绕弯,把问题压成三句话。
拖赔集中在站点,代办集中在农服,骗赔集中在外流。
周砚青把群众来信摊在桌上。
坝田县、坝田镇,几乎每封都写着同一句话。
系统显示已拨付,可手机一条提示都没有。
纸上按的指印发黑,像把委屈压了太久。
梁季鸿是坝田县长,四十二岁。
从组织口转到地方没多久,做事谨慎,却常被旧关系拖住。
他解释说县里推了代办,是怕老人不会操作。
祁慕然没接这句,只问一句:代办为什么能改收款人。
这句问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秒。
梁季鸿脸色微白,说权限是站点开的口子。
李一凡把笔帽扣紧,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就下坝田,不看汇报,看到账。
县城大厅里人排成长蛇。
老人抱着文件袋,手指冻得发红,捏着单子不松。
窗口女孩说系统正常,老人却把手机递过去。
短信箱空空,来电却一串陌生号码,催他点链接领补贴。
许澜站在旁边听了两句,后背发凉。
口岸那边用货箱和卡,这边用补贴和链接。
套路不换,只换一层皮。
她把那几个号码记下,眼神更沉。
祁慕然现场调出理赔流水。
款确实从省级账户打出,但中途拐了两次弯。
第一次拐进镇站点的代收池,第二次拐到一张陌生卡。
陌生卡的开户网点,就在坝田镇。
李一凡让梁季鸿带路,第一站不去银行。
去恒泰农服,镇里最大的代办公司。
院门挂着服务站牌子,字写得很亮。
院里却停着一排新车,车牌干净得不正常。
老板杨启森迎出来,四十出头。
笑得很稳,话更熟,张口就是为民服务、省心省力。
李一凡不接烟也不接茶,只问一句:钱为什么要过你手。
杨启森说统一代办,避免老人填错信息。
祁慕然把代办协议翻到关键页。
条款写得密,最重要的收款授权却空着。
空不是疏忽,是给手伸进来的缝。
杨启森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补回去。
罗景骥绕到角落,停住脚。
点钞机还热,一摞新卡连贴膜都没撕。
桌下还有成捆空白回执单和快递面单。
这不是便民点,是一条流水线。
李一凡把大厅里那位老人的单子放桌面。
单子上写的收款名,不是老人本人。
杨启森眼皮跳了一下,立刻说是站点录入错误。
祁慕然抬眼:错误不会总错到同一批人身上。
梁季鸿当场叫来站点主任曹万钧。
曹万钧五十岁,嘴上全是政策,手里全是算盘。
他一进门就说系统复杂,基层忙不过来。
李一凡没给他发挥的机会,只让祁慕然把操作记录摁给他看。
记录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
可越干净越像掩饰,祁慕然反而更确定。
她让技术员当场调取备份,屏幕一亮,改收款的痕迹就浮出来。
曹万钧喉结滚动,第一句话就变成:账号被借用。
借用两个字一出口,屋里更冷。
李一凡盯着他:借给谁,谁让你借。
曹万钧眼神往杨启森那边飘,飘一次就露一次底。
杨启森急着插话,说别乱攀咬,别害人。
许澜听见院外有人低声说一句:卡到了就行,别拖。
她转头看那摞新卡,心里像被针扎。
这不是骗赔的小聪明,是给电诈喂粮的口子。
口岸的灰仓刚端掉,镇里就冒出新补给站。
李一凡没吼,反而更冷静。
他把屋里人按座位分开,每人发一张纸。
只写三件事:谁让你代办,钱从哪来,转到哪去。
写不出来,就别想把自己洗成干净人。
曹万钧先崩,笔尖抖得像在筛糠。
他供出抽成比例,也供出一个跑腿的名字。
跑腿叫唐明盛,镇里无业青年,专管办卡、换号、收验证码。
杨启森脸色一沉,仍想撑住说这是个别行为。
罗景骥把一张照片放到桌面。
照片是昨夜仓库里那捆面单,面单抬头印着恒泰农服。
杨启森的手指僵在半空,连笑都笑不出来。
梁季鸿的背脊一下挺直,像终于明白自己被谁牵着走。
李一凡把话落到地面。
今天不谈整改口号,只做一件事:把拖欠理赔全部打到农户本人。
谁敢再代收一分钱,谁就把位置让出来。
祁慕然当场联系合作银行,开通批量快通道。
大厅里,短信开始一条条弹出来。
老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像怕自己看错。
到账提示亮起时,他手指抖得更厉害,却没喊一句谢。
他只把帽檐抬起一点,肩膀松下去,像把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骗子的反应也很快。
唐明盛刚听到风声就想跑,车还没出镇口就被拦下。
他嘴里喊冤,手却死死攥着两部手机。
一部装着群聊,一部装着验证码短信,证据比他嘴更诚实。
杨启森被请上车时还想撑面子。
他说我是在帮群众省事,你们这样会把营商环境搞坏。
李一凡看着他,只回一句:你帮的是自己,把群众当成你的提款机。
这句话不响,却像把刀背压在他喉咙上。
梁季鸿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
李一凡没让他站着装无辜,给他三个任务。
一,站点权限全部收回重设;二,农服代办只能咨询不得代收;三,镇里所有补贴理赔统一走直达。
做不到,就换人来做。
回程车上,雪打在车窗,像砂纸刮。
周砚青说这条线已经连上电诈的供给口。
许澜补一句:骗赔只是入口,真正可怕的是把乡亲的号码、证件、验证码都揉成一团。
罗景骥低声说:名单里出现一个熟名字,纪松的人开始往乡镇伸。
李一凡把本子合上,手指压住封面。
今天的钱到人了,群众就不会被逼着去点那条链接。
可他也清楚,灰路不会就此断。
它会换更隐蔽的壳,去更软的地方咬。
省府门口,林允儿收起相机。
她没拍领导讲话,只拍到账短信亮起那一瞬。
她说读者要看的不是你们多忙,是那位老人眼角那点湿。
李一凡点头,转身进楼,下一页写下四个字:快诉快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