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点刚过,春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招牌一阵晃。
路边的烧烤摊火苗跳得很高,油花炸在铁板上,香味往整条街散开。
对面是一排新装修的临街门面,奶茶店、修手机的、小超市挤作一团。
谁也不知道,今晚有一拨“不速之客”正在往这条街靠近。
顾成业换了件深色便服,把帽檐压得很低。
身边跟着的是省市两级市场监管的人,还有纪检和税务的骨干。
车停在街口,他没急着下车,而是让司机绕了一圈。
街边那些熟悉的“临检通知”牌子,一个也没摆出来。
李一凡没有同行,他留在指挥中心看实时回传。
大屏幕上,几条暗访小队的路线像细线一样蔓延。
每到一个片区,基层综合执法队必须就近向小队报到。
“今天不搞集中行动,不搞拍照站队,就看谁平时怎么干活。”
顾成业挑的第一站,是之前投诉量最多的一条老街。
夜市刚开张,小店老板们忙着招呼客人。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下来的几个人没有穿制服,只背着小包。
走在最前头的是市监局的年轻副局长,手里握着一个小本。
他先拐进一家炸鸡店。
油锅边的年轻人满头汗,看到陌生人进来,下意识把一次性手套戴整齐。
顾成业扫了一圈,冰柜温度达标,调料瓶贴着标签,墙上还有去年检查留下的合格贴。
只是收银台旁边,多了一台新换的扫码机,牌子看着有些眼熟。
“这个机子,谁让你装的?”
炸鸡店老板愣了一下,说是前几天有人上门推销,说可以给小店做“金融服务”。
手续费低,还送了一包活动海报。
他递出一张名片,背后印着夸张的返利宣传。
副局长目光一沉,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旁边的执法队队员想顺势去翻抽屉,被他用眼神拦住。
“先别动,店里交规矩,我们也要按规矩来。”
他转头对老板说,机子今晚先停用,明天到所里做个备案核查。
离开炸鸡店,小队又进了旁边的小超市。
货架摆得不算整齐,却看得出都是正牌渠道。
墙角里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纸盒,上面印着“进口保健品”的字样。
老板娘忙不迭地解释,说这是亲戚从外地寄来的‘好东西’,利润高。
顾成业把箱子搬到光线好的地方。
包装盒上的中文说明磕磕绊绊,生产企业写得模模糊糊。
年轻队员掏出手机查了半天,也没搜到备案信息。
副局长当场决定,这一批先封存检测,结果出来前不得销售。
“如果检测没问题,会尽快还你货。”
他补了一句,“要是真的有问题,我们就算帮你挡了一次大雷。”
老板娘本来心里有些怨气,听到这句话,神色明显缓和。
送客时还小声说,前几次检查,只会让她立刻写保证书,根本没人解释缘由。
暗访小队一路往前走。
有的小吃摊卫生确实不行,案板油泥厚得能刮下一层。
副局长让人掏出此前的处罚记录,发现同一个摊位已经被罚了三次。
每次罚完,他照样回到原位,照样乱来。
“罚单贴得再多,如果不疼,该脏还是脏。”
顾成业看了看,直接让属地执法中队长过来当场谈话。
“要么今天自己主动收摊整改,整改完再验收;要么这条街以后都别摆。”
摊主愣了半天,终于把炉子关火,收起桌椅。
另一边,纪检小组悄悄盯上了一家火锅店。
举报电话里说,这家店每次检查都能提前得到消息。
真正来的,永远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走走过场,喝完茶就走。
而隔壁守规矩的小店,一点小问题都要被处罚。
今晚,火锅店老板照例提前“接风”。
包间里菜已经上齐,几瓶好酒敞着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边抽烟一边看表。
他不知道的是,监控车离这里只有一个路口。
市监局一名老科长被临时喊到了屏幕前。
画面里,来吃饭的几个人他都认识:有过去几年经常下片区检查的老同事,还有街道办一名负责人。
李一凡看着那几张脸,问了一句:“这种局,多久一次?”
老科长干笑,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就让他们今晚吃个干净的。”
李一凡吩咐顾成业,把纪检、检察和市监三方一起叫到现场。
十分钟后,那间包房的门被推开。
火锅汤还在咕嘟嘟冒泡,几个人手里还捏着筷子。
没有高声呵斥,也没有当场戴走。
纪检干部把证件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会议通知。
“你们的单位都已经知情,接下来要配合说明情况。”
街道那名负责人脸色瞬间惨白,一个劲地说“只是普通聚餐”。
顾成业把话接了过去。
“普通聚餐就不该出现在投诉最多的这条街上,不该总是同一拨人。”
他扫了一圈,“更不该在这家店一边吃,一边签别家小店的处罚决定。”
桌上的酒瓶一个个排在那里,没谁敢再碰。
夜里十点,小队开始撤出第一批片区。
顾成业回到指挥车,把一路上记录的问题简单梳理了一遍。
有该重罚的,也有该减罚的;有真心守规矩的小店,也有明知故犯的老赖。
秦牧之把这些归纳成几条要点,准备第二天对外发布。
“重点不是新罚了多少,而是以后怎么罚。”
李一凡一边看一边说,“谁家小店能安心做生意,谁家就不会想着躲猫猫。”
他要求市监局在七天内拿出一份“轻微免罚清单”。
对首次犯错、情节轻、改得快的小店,可以教育为主,免罚为辅。
同时,所有涉及公款吃喝、选择性执法的信访和举报,必须建账到底。
凡是被暗访拍到的,一律先停职说明,再看处理。
顾成业点头,说这回怕是要动到不少人。
李一凡淡淡一句:“该疼的地方迟早要疼,早点疼比晚点强。”
第二天,市监局公布了几条新措施。
一是对“同一问题反复处罚仍不改”的店铺,列入重点整治名单。
二是对“主动整改、群众满意度高”的店铺,公开表扬。
三是设立“公平执法举报渠道”,敢乱罚、乱收钱的,一律按违纪处理。
不久,城里开始流传一个小故事。
有个卖花甲粉的小摊,以前总怕有人来检查,看到制服就发抖。
这次暗访,他因为油烟管道没清理被当场要求整改。
第二天,执法队真的回来复查,确认清理干净,只在记录上写了一句“整改到位,不予处罚”。
小摊主拿着那张薄薄的记录纸,在家里给老婆看了好多遍。
“原来真有只要改,就不罚的。”
他一边感慨,一边把那纸塞进抽屉最里面。
后来有人问他,最近城管市监是不是更严了,他想了想,说其实更安心了。
黄昏时候,春城的那条老街又亮起灯。
小店的招牌一块块亮起来,香味从锅里飘到街上。
摊位的位置比原来更整齐,道路中间留出了急救通道。
有人调侃,说现在的执法就像高原的风,冷一点,却干净。
李一凡站在办公楼窗前,看着远处一带灯火。
指挥中心的屏幕上,最新的投诉数据缓缓下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还远远没打完。
但只要小店敢堂堂正正把灯点亮,城市的脸,就能一点点变得好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