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民投会散场时,体育馆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压得很低的星海。
李一凡从侧门走出去,没让车队鸣笛,也没让随行把人群驱太远。几个刚在会上吵得面红耳赤的居民还站在门口,小声议论着安置房的事,见他出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又忍不住抬眼看。
他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小斌发来的简报,标题很短:边境反诈一号行动,资金回流初步线索。
李一凡扫了一眼,视线停在几组数字上——
边境查获的现金和贵金属,背后那几家“正规”公司账户,其中有两家,赫然挂着同一个名字:
——省工商联某某商会会长,戴世豪。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老城石板路的细碎声。
顾成业从前排回头:“书记,边境这条线,果然绕回省城来了。”
“绕回来才说明没查错。”李一凡把手机扣在腿上,“反诈不能只查话术工厂和跑分平台,钱最后总要落到地上。落在哪儿,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安排个时间,今晚。”
“叫小斌,还有工商联、商务厅、公安、税务,把人抽齐,在省里专班那间屋子里开会。”
“开一场,把旧商会的网拆一拆。”
晚上八点半,省反诈专班的那间会议室灯火通明。
墙上那张滇省地图,边境线已经被红笔圈出一圈又一圈。新贴上的几页纸上,是从边境查获物品延伸出来的资金流向示意图,箭头一路向北,指到春城某栋写字楼——“世豪商务中心”。
“这栋楼里,戴世豪至少控着七家公司。”张小斌用笔点着,“地产、建材、物流、外贸,应有尽有。”
“表面上是带着会员一起搞发展,实际上,这几年边境线上的一些异常资金,都从他这几家公司走过一趟。”
“还有一个细节。”旁边的税务局负责人翻开资料,“戴世豪担任会长这五年,商会账目上‘会务接待费’‘项目协调费’这两项,数字增长得非常快,快得不正常。”
“而且从某一年开始,账本上这两栏之间,出现了大量空行。”
“空行?”顾成业挑眉。
“对。”税务局长把复印件推上来,“正常记账不会留下那么多空格,要么是预留位置准备补,要么是撕掉了部分记载,重新抄过。”
张小斌冷笑:“不管是预留还是撕掉,对我们来说,都说明一件事——有东西不想让人看见。”
李一凡抬眼,看了一圈。
“戴世豪这几年,在省城商界混得风生水起,牌子挂得比谁都多。”他语气平淡,“投资促进、爱心企业家、优秀民营人士、扶贫先进……”
“每一个牌子背后,究竟是实打实的贡献,还是掺了别的东西,现在得查清楚。”
他把手里的笔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不是单纯查一个人。”
“是把挂在‘商会’这块牌子后面的那张网,理一理。”
张小斌很清楚,这仗怎么打,关系不小。
“书记,我这边有个初步设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第一步,不敲锣打鼓,先由纪委、公安、税务、市场监管联合进驻商会,封账封柜,拷贝全部电子数据;第二步,工商联和商务厅联发一个内部通知,暂停这个商会近期一切招商、推荐名义的活动,以免他们拖延时间、转移资源。”
“第三步——”他顿了顿,“挑几个敢得罪人、又懂财务的年轻干部,直接进驻商会秘书处,天天盯着他们出入,谁抱了账本往外跑,当场拦下来。”
李一凡点点头:“可以。”
“还有一条。”
他看向顾成业:“通知一下省政法委,把和电诈有关的几起重大案件卷宗调过来,对照戴世豪名下公司、商会对外活动的时间轴,逐一对比,看看有没有高度重合的节点。”
“如果找到重合点,就不是简单的‘关系’问题,而是涉嫌提供渠道。”
顾成业迅速记下:“明白。”
当晚十点,春城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味。
世豪商务中心的灯还亮着。
顶楼的会长办公室里,戴世豪正在打电话。他声音低,却带着一种自信多年养成的懒散。
“老领导,最近省里搞什么反诈,说查到了几笔钱从我们公司走过。”他笑,“商会嘛,总要给边境这些兄弟企业帮点忙,对不对?这事情如果闹大,对省里的营商环境也不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只回了两个字:“注意点。”
戴世豪心里“咯噔”一下,笑容有一瞬的僵硬。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找的是省里某位退休的老厅长。“老首长,我这边可能要接受一点检查,您看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让下面的同志不要太认真……”
这次电话那头更直接:“世豪啊,现在这位书记你是听说过的。岭州那边的事,你也看新闻了。劝你一句,该交代的别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的灯显得有点刺眼。
戴世豪皱着眉,摸出一支烟,又想到商会禁止室内吸烟的规矩,狠狠地把烟折成两截,丢进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省纪委、公安、税务、市场监管联合工作组,悄无声息地进了世豪商务中心。
商会秘书处的小姑娘正准备泡茶,抬头看见一群戴着工作证的人走进来,愣在原地。
“我们是省联合检查组。”带队的年轻干部亮出证件,“从现在起,这里所有纸质账本、电子账目、对外合作协议、会员缴费记录、捐赠记录,全部封存。请你们配合。”
商会的老秘书长赶忙出来,一边擦汗一边笑:“几位领导,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何必……”
“我们不是来商量的。”年轻干部打断,“是来工作的。”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行动:有人检查档案柜,有人接管财务电脑,有人用封条封住几个私人办公抽屉。秘书处的气温不高,人却一个个出了汗。
很快,一摞摞账本被搬上桌。
最上面一本,从封皮就能看出用得很勤,边角卷起,纸页泛黄。
税务局调来的业务骨干翻开,翻到中间某一年的“会务接待费”栏目——数字一路往上窜,可在几个关键月份之间,却出现了一行一行的空格。
空格不短不长,刚好能写下一段数字和几个字的用途说明。
“你们记账的时候,为什么留这么多空?”年轻骨干抬眼问。
财务主管额头见汗:“那是……那是以前的会计留下来的习惯,预留一点位置,方便后面补记……”
“预留几年?”
年轻骨干冷冷问,“为什么每一次预留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单位、同一批项目到访的前后?”
他把几页撕下复印,放在一边,准备对照边境专案的数据。
另一边,市场监管的人把会员名单拿出来,对照着最近几年的“项目协调名单”。
“这个名字。”检查组的人用笔点了一下,“边境反诈专案里出现过。”
“这个。”又一点,“在前几年那家跑路的p2p公司名单里出现过。”
“还有这个,是不是在你们商会的‘爱心捐赠榜’上排过前三?”
秘书处的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
那位老秘书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们商会,一直都在积极响应省里的号召,配合政府招商引资、扶贫帮困……具体每一笔钱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了,都是财务在操作,我们也不太清楚。”
“那就好。”带队的年轻干部点头,“等我们帮你们理清楚。”
话音落下,老秘书长的脸色更白了一层。
就在联合检查组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戴世豪正在参加一个“企业家早餐会”。
这是他最擅长的场合:轻音乐,浅烘焙咖啡,桌上摆着精致点心。几位地市领导、部门负责人、企业老板围坐一圈,说着“优化营商环境”“政企同心”的漂亮话。
可今天,他总觉得那音乐听着有点乱。
手机震了好几次,他压着没看。直到散会,有人把他拉到角落:“戴会长,你们商会那边,省里的检查组已经进去了,正在翻账。”
戴世豪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划了一道。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反诈专班牵出来的线。”
戴世豪吸了口气:“谁牵的线?”
那人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劝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准备。”
午后,省纪委的谈话室里,另一场戏正在上演。
商会副会长刘炜,被请了进去。
刘炜四十出头,做国际物流起家,这几年靠着“抱团发展”的商会平台,生意越做越大,平时说话总喜欢挂几个“命运共同体”“携手共赢”的词。
可这会儿,他手心全是汗。
“刘炜同志。”张小斌的声音不高,“给你两个身份选。”
“一个,是继续把自己当成戴世豪的跟班。”
“另一个,是把自己当成滇省这个地方的企业家。”
“你自己选。”
刘炜勉强笑了一下:“张书记,商会这些年也为省里做了不少事,捐款、救灾、助学,我们可没想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你敢不敢把你家保险柜里的账本、u盘、合同副本,统统抱到我们面前?”张小斌反问,“敢不敢把戴世豪安排你‘帮忙保管’的那几本小册子,也一起带来?”
刘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视线在谈话室的墙上晃了一圈,停在那挂着的几行字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几分钟沉默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张书记,我有一部分东西,可以现在就拿出来。”
“我有一个条件。”
“我愿意如实交代问题,配合你们,把商会这些年的问题掏干净。”
“你能不能帮我向组织申请,从宽处理,让我还能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做人?”
张小斌看着他:“是不是从宽,不是我一句话能定。”
“但有一点我可以现在告诉你——你是第一个,把东西往外抱的人。”
“在这场清理里,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和最后一个被拽出来的人,命运是完全不同的。”
刘炜咬了咬牙,像终于下定决心。
“好。”
“我今天把能交的,全部交出来。”
两个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停在省纪委后门。
几名工作人员从车上抬下来三个沉沉的纸箱,箱壁上用红笔写着“账本”“合同”“电子资料”几个字。箱盖一开,一本本封皮写着“会费收支”“专项赞助”“项目协调”的账本露出来,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移动硬盘、u盘。
其中一本账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串名字和数字——某年某月,某部门项目协调费若干,某地市招商考察接待费若干,还有几笔写着模糊的“老领导关怀”。
更要命的是,这些数字前后,又一次出现了那熟悉的空格。
空格的距离,刚好能塞下一串银行卡号。
财务专家把几本账本摊在桌上,对照电子数据,很快找出了一条条不正常的流水。
“从那一年开始,戴世豪他们就不再习惯把所有东西记在账上,只记一个总数,把渠道和去向,藏在这些空格和私下的小本子里。”
“刘炜这次送来的,就是那一摞小本子。”
张小斌看着这堆东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上一次,他打开这样一堆账本,是在岭州,均安集团的专案室里。那一次,拉下来的是一串房地产和金融的链条。
这一次,要拉下来的是一张挂着“商会”牌子的旧网。
夜里,春城的风吹过江面,吹进省政府那栋老楼的窗缝。
李一凡站在窗前,看着顾成业递上来的最新简报。
“戴世豪商会链条,初步查明:通过‘扶贫捐赠’‘会务接待’‘招商协调’等名义,帮助多家企业规避监管,部分资金与电诈案上游、边境走私案资金高度重合。”
“商会副会长刘炜,已主动上交账本和关键资料,提出自首,愿意配合调查。”
简报最后一行,用蓝笔圈出了四个字——“账上多空格”。
顾成业笑了一下:“以前他们以为,把账本写得干干净净、中间留点空格,外人就看不懂了。”
“现在倒好,这些空格,成了最醒目的证据。”
李一凡合上简报,把它放到柳巷更新那一叠材料旁边。
两叠纸,厚度差不多,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两种力量——一种是老百姓吵出来的,另一种是旧势力藏起来的。
“明天早上。”他缓缓开口,“先开一个小会。”
“把这个商会的牌子,从墙上摘下来。”
“等旧牌子摘干净了,再考虑,滇省要不要重新立一个,真的给企业服务的。”
窗外的江风带着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夜色很深,春城的灯却还很亮。
在那片灯海之下,一张旧网正在被一点一点剪开,露出下面本该属于这座城市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