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圣僧僵立在冰冷的湖岸边,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僧袍。湖中心那悄然泛起的一丝涟漪,以及涟漪下缓缓蠕动、上浮的庞然阴影,并未带来任何实质的能量波动,也未发出任何声音,却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更高层次、更古老、更纯粹“死寂”与“终结”存在的天然恐惧,如同蝼蚁面对即将倾覆的天穹,渺小、无力、且注定。
那股漠然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注视”,冰冷、古老,带着俯瞰尘埃般的漠然,仿佛只是在确认湖岸边多了几只微不足道的虫子,其目光的核心,更多是落在了远处沉睡的赤霄与昏迷的林凡身上。那目光中,似乎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是憎恨?是渴望?是疑惑?还是某种更古老的、慈航圣僧无法理解的情绪?
仅仅一瞥,慈航圣僧便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冻结,思维都变得迟缓,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佛元几乎停滞。他毫不怀疑,那湖中阴影若真有意识,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恶意,自己此刻已然神魂俱灭。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与血腥味刺激着几乎麻痹的神经,强迫自己从那恐怖的“注视”中挣脱出来,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那死寂的湖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路,朝着炎阳真人和炎芸打坐调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湖中心,那丝细微的涟漪缓缓平复。蠕动的巨大阴影,似乎也停止了上浮,重新沉入那暗金色的、粘稠的死寂之中。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绝对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慈航圣僧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慈航圣僧知道,那不是幻觉。岩壁上那古老的爪痕与残缺文字,湖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影,以及那冰冷漠然的一瞥,都无比真实地宣告着——他们,正站在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恐怖、更加古老的毁灭之源的头顶!
“炎……炎阳道友!炎芸仙子!快醒醒!”慈航圣僧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回了临时的落脚点,气息紊乱,脸色惨白如鬼,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炎阳真人和炎芸正在闭目调息,闻声猛地睁开眼,看到慈航圣僧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都是一沉,立刻起身戒备。
“圣僧,何事如此惊慌?”炎阳真人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慈航圣僧,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仙识铺开,却只感受到这片区域那恒久不变的死寂与沉重,并未发现明显的威胁。
“湖……湖中有东西!活的!不……是沉睡的,或者说……被镇封的!它……它刚才,看了我们一眼!”慈航圣僧语无伦次,竭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与惊魂,将自己在岩壁发现爪痕、上古文字,以及湖中阴影苏醒一瞥的事情,急促而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烬渊镇封之地……炉碎天倾……那湖,恐怕就是封印核心,也是其力量与‘焚天炉’残骸交织形成的‘焚天烬湖’!湖中阴影,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被重创、撕裂、镇封于此的‘烬渊’核心意志,至少是其大部分本体所在!我们……我们闯入了真正的龙潭虎穴,不,是灭世凶魔的封印核心!”慈航圣僧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炎阳真人和炎芸听完,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们虽未亲眼所见,但慈航圣僧的描述,结合此地种种诡异,以及之前遭遇“烬渊”意志化身和灰烬的经历,让他们毫不怀疑这个推断的真实性。
“此地竟是上古凶魔的封印核心……”炎芸倒吸一口凉气,离火剑握得更紧,指节发白,“那林长老和赤霄……”
“他们或许就是关键!”炎阳真人目光如电,扫过依旧沉睡的赤霄和昏迷的林凡,沉声道,“赤霄乃‘源初圣焱’灵性所化,与‘焚天炉’同源。林长老身负‘炉心印’,亦与‘焚天炉’有莫大关联。他们被吸引至此,绝非偶然。那湖中阴影对赤霄和林长老的关注,也证实了这一点。此地封印,很可能与‘焚天炉’残骸或力量有关,而赤霄与林长老的到来,或许会扰动封印,甚至……唤醒那湖中被镇封的存在!”
这个推测让三人心头愈发沉重。唤醒一个上古凶魔的意志核心?那绝对是灭顶之灾!以他们三人如今的状态,加上两个昏迷的同伴,在那等存在面前,恐怕连蝼蚁都不如。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地!”炎芸急声道。
“离开?往哪里走?”慈航圣僧苦笑,指向身后那消失的空间入口方向,“我们来路已断,此地空间结构异常稳固又极度混乱,‘定星佛引’已毁,如何定位离开的方向?况且,此地既为封印核心,恐怕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炎阳真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慈航道友所言极是。贸然乱闯,可能触发未知禁制,或引来那湖中存在的注意,更加危险。眼下,那阴影似乎只是苏醒了一瞬,又复归沉寂,或许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不靠近湖边,不主动去触碰、刺激封印或与‘焚天炉’相关的事物,暂时还是安全的。”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炎芸焦虑道,“林长老和赤霄不知何时能醒,我们伤势未愈,此地灵气稀薄诡异,根本无法补充消耗。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等。”炎阳真人斩钉截铁道,“等林长老和赤霄苏醒!他们是变数,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机!赤霄之前净化‘蚀髓脓血’怪物,显然对那‘烬渊’的污秽力量有极强的克制。林长老若苏醒,实力必有大进。他们二人,或许有办法应对此地危局,甚至……找到离开的线索!”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未知的环境下,盲目行动等于自寻死路。唯有等待可能的转机。
“在此期间,我们需加倍小心。”慈航圣僧补充道,神色依旧凝重,“远离湖边,不要靠近任何疑似与‘焚天炉’或上古大战有关的遗迹或残骸。尽量收敛气息,避免动用可能引动此地规则的力量。尤其是……不要尝试去探查、接触那‘焚天烬湖’!”
三人达成共识,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远离了之前选择的、离湖较近的洼地,向后退了数百丈,寻了一处背靠更高、更厚实黑色岩壁的凹洞,将依旧昏迷的林凡和沉睡的赤霄安置在最深处。慈航圣僧不顾伤势,强撑着在凹洞入口处布下几道简单的、以隐匿和隔绝气息为主的佛门禁制。虽然知道这些禁制在那等存在面前可能形同虚设,但至少能提供一丝心理安慰,也能避免被一些可能存在的、低层次的危险滋扰。
安顿好后,三人轮流警戒,其余两人抓紧一切时间疗伤、调息,试图在可能到来的风暴前,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绝地中,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又格外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无形的重压下爬行。他们不敢深入入定,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对那片暗金色死寂湖面的高度警惕。
起初的几个时辰,一切如常。湖面平静无波,天空暗黄如旧,只有那带着硫磺和金属气息的微风,偶尔带来一丝流动感。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些极其细微、却令人不安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首先是被慈航圣僧发现爪痕和上古文字的那片岩壁区域。那些深深嵌入岩壁的、散发着暴戾怨毒气息的古老爪痕,在某个时刻,其边缘开始渗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光晕。光晕很淡,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却真实存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变亮。爪痕中残留的那一丝暴戾毁灭气息,也似乎随之……活跃了一丝。
紧接着,是那片广阔无边的“焚天烬湖”。湖面依旧平静,但偶尔,在极深极远的湖心位置,会毫无征兆地再次泛起一丝涟漪。涟漪很轻微,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水底有巨物翻了个身,带起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波动。但每一次涟漪泛起,慈航圣僧都会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那冰冷的漠然目光,会再次扫过。
不仅如此,他们所在的这片黑色岩地区域,温度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下降。并非天气的寒冷,而是那种“死寂”与“终结”的意味,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具有渗透性。他们呼出的气息,竟然开始带上了淡淡的、灰白色的霜雾。体内仙元的运转,也感觉比之前更加滞涩、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冰寒枷锁束缚。
甚至,在打坐调息时,三人偶尔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烦躁,或者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充满杀戮与毁灭欲望的幻象碎片。这些幻象虽然微弱,且很快被他们以意志力驱散,但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慈航圣僧最先警觉,这绝非简单的心理压力,而是此地那弥漫的、源自“烬渊”的终结与怨毒意念,在潜移默化地侵蚀、污染他们的心神!
“此地不宜久留!”炎阳真人从短暂的调息中醒来,脸色难看,“那湖中的东西虽然沉寂,但其散逸出的意念,已经能影响我们。时间一长,恐怕不等它真正苏醒,我们就会心神失守,走火入魔,甚至被其污染同化!”
慈航圣僧和炎芸深以为然。但他们能往哪里去?四周皆是死寂的荒原,远处是那诡异的暗金湖泊,后方是消失的空间入口,前方是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区域。
“或许……可以尝试向那个方向探索。”炎芸指向湖对岸,那巨大阴影轮廓所在的方位。之前距离太远,又有湖面水汽(虽然并非真正水汽)和空间扭曲的干扰,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片巨大的、匍匐的、如同山岳般的阴影。“既然那可能是‘焚天炉’崩碎后形成的遗迹,或许……那里会有一些线索,或者……相对安全一些的、残留的‘焚天炉’力量庇护之地?”
这个提议大胆而危险。靠近“焚天炉”遗迹,意味着更接近上古大战的中心,也更可能触动残留的禁制或力量,甚至可能更接近那湖中被镇封的“烬渊”意志。但留在原地,只能被动承受越来越强的意念侵蚀,坐以待毙。
炎阳真人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昏迷的林凡和沉睡的赤霄,又看了看远处湖对岸的巨大阴影,最终咬牙道:“留在此地,迟早被其意念侵蚀。去那遗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离那湖中心远一些。而且,赤霄与林长老若苏醒,或许也需要靠近‘焚天炉’遗迹,才能获得真正的机缘或指引。”
“只是,如何渡过这片‘焚天烬湖’?”慈航圣僧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湖水能吞噬生机,冻结仙魂,寻常方法根本无法渡过。御空?此地空间紊乱,且那死寂气息弥漫空中,御空消耗巨大且危险。涉水?无异于自杀。
三人陷入沉默。这似乎又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在他们苦思对策之际,一直沉睡的赤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包裹着它身躯的那簇微弱但稳定的琉璃火焰,毫无征兆地, 再次 跳动 了一下。这一次的跳动,与之前净化“蚀髓脓血”时不同,并非主动施为,而更像是一种…… 本能 的 共鸣 与 牵引。
随着赤霄体表琉璃火焰的跳动,它身下那片冰冷的、坚硬的黑色岩石地面,竟 微微 泛起 了一层 极其 淡薄 的、 肉眼 几乎 不可 见的 暗 金色 光晕! 光晕 一闪 即逝, 但 三人都 清晰 地 感应到 了! 那 暗 金色 光晕 中 蕴含的 气息, 与 远处 那“焚天烬湖” 的 死寂 金属 感 截然 不同, 虽然 同样 微弱, 却 带着 一丝 微不可查的、 属于“焚天炉”
紧接着,一直昏迷的林凡,眉心的“炉心印”, 也 同步 闪烁 了一下 微弱的 暗 金色 光芒。
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而这共振,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或者一把无形的钥匙……
在他们前方,那片死寂的、暗金色的、广阔无边的“焚天烬湖”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湖岸边缘,距离他们约百丈之处,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之下, 无声 无息地, 浮起 了 一块 巨大的、 通体 漆黑、 表面 布满 暗 金色 玄奥 纹路 的 岩石。
岩石并非漂浮,而是从湖底缓缓升起,稳稳地停驻在距离湖面仅有三尺之下的位置。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块块同样大小、同样布满暗金纹路的黑色岩石,以某种特定的间隔和轨迹,从湖面之下升起,一直向着湖对岸那巨大的阴影轮廓方向, 延伸 而去, 形成 了一条 隐 于 湖面 之下、 仅 在 水面 露出 一丝 轮廓 的、 断断续续的、 通往 对岸 的—— 石 径!
这条石径的出现,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古老的、被预设好的韵律。它并非桥梁,更像是一串被激活的路标,或者说,是某种被“炉心印”与赤霄气息共同“唤醒”的、隐藏于湖中的路径!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这条石径,是通往对岸遗迹的路径?是“焚天炉”当年留下的后手?还是……某种未知的陷阱?
但此刻,他们似乎别无选择。赤霄与林凡的本能共鸣,为他们“点”亮了这条可能的生路。是福是祸,只能踏上才知道。
炎阳真人深吸一口气,与慈航圣僧、炎芸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