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祁同伟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头低着,肩膀在抖。
“王大力,”祁同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抬头。”
男人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嘴角有瘀青。
“谁打的?”祁同伟问。
“没、没人打……我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拳印?”祁同伟身子前倾,
“王大力,光伏电站开工那天,你在工地西北角扔烟雾弹。五个人里,就你被抓住了。你同伙跑了,把你扔下了。现在你跟我说,谁打的你?”
王大力嘴唇哆嗦,不说话。
祁同伟也不急。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在公园里玩,笑得很开心。
王大力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老婆,李秀梅。你儿子,王小军,六岁,上小学一年级。”祁同伟声音平缓,
“你老婆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你儿子有哮喘,每个月药费八百。你之前在瀚海集团下属的建筑队干,一天两百,不固定。现在呢?失业三个月了。”
“你……你怎么知道……”王大力声音发颤。
“我查的。”祁同伟又推过去一张纸,
“这是你银行卡流水。三个月前,瀚海集团给你转了五万块钱。备注是‘劳务费’。什么劳务值五万?”
王大力额头上冒汗。
“那天在工地,你同伙跑了。你被抓了。”祁同伟盯着他,
“你知道瀚海集团现在怎么对你吗?他们说你私吞了钱,办事不力。你老婆昨天去要工钱,被人骂出来了。你儿子在学校被同学说‘你爸是罪犯’。”
“我没有……”王大力猛地抬头,眼泪下来了,
“祁书记,我没有私吞钱!那五万……那五万是定金!他们说事成之后再给五万!可我……我还没……”
“还没动手就被抓了。”祁同伟接过话,
“所以你现在里外不是人。瀚海那边要收拾你,我们这边要审你。你老婆孩子,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王大力抱住头,肩膀剧烈起伏。
祁同伟等了足足三分钟,才开口:“王大力,我给你指条路。”
男人抬起泪眼。
“第一,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谁联系的你,怎么联系的,计划是什么,还有哪些同伙。”祁同伟声音压低,“第二,配合我们,把幕后的人揪出来。第三,戴罪立功,我可以帮你申请从宽处理。”
“那……我老婆孩子……”
“只要你配合,我保证她们安全。”祁同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里面是两千块钱,你先拿着。你老婆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了招呼,厂里不会为难她。你儿子的学校,我也联系了,老师会照顾。”
王大力看着那个信封,手抖得厉害。最后,他一把抓过来,捂在胸口,嚎啕大哭。
祁同伟没说话,等他哭完。
十分钟后,王大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我说……我都说……”
同一时间,河西省委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陆则川坐在主位,两边是能源局长、电网公司老总、还有几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冯国栋没来,说是感冒了,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想背这个锅。
“陆书记,数据在这儿。”能源局长把报表推过来,“光伏电站并网三天,日均发电量120万度。但我们的消纳能力只有80万度。剩下40万度,要么浪费,要么就得找地方输送。”
“周边省份呢?”陆则川问。
“问过了。”电网老总摇头,“都说自己电量充足,不要。其实就是要价太高,我们给不起。”
“给不起也得给。”陆则川看着报表,
“一度电成本三毛五,我们卖两毛八,已经亏了。如果还送不出去,亏得更多。”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有人小声说:“要不……先降降负荷?少发点?”
“不行。”陆则川斩钉截铁,
“刚并网就降负荷,外界会怎么说?会说我们技术不行,项目失败。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巴不得我们这么做。”
“那怎么办?”
陆则川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但最近抽得凶。烟雾升腾起来,他眯着眼:
“两条路。第一,找协调,接入全国电网。第二,我们自己想办法消纳。”
“第一条路得跑部委,没三个月下不来。”能源局长苦笑,“第二条路……我们哪来的消纳能力?”
“有。”陆则川摁灭烟,“老城区改造,全部换成电采暖。新城区的企业,鼓励他们用电替代煤。还有,农村电网改造,让农民也用上便宜电。”
“那得多少钱……”
“钱我来想办法。”陆则川站起来,“你们只管测算,需要多少电,多长时间能接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方案。”
散会后,陆则川没走。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手机响了,是苏念衾。
“则川,还不回来?”她的声音温柔,但透着疲惫。
“还得一会儿。”陆则川揉揉眉心,“念薇呢?”
“睡了。今天她帮我按摩了半天,腰舒服多了。”苏念衾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吃了。”陆则川撒谎。他胃里空空,但没胃口。
“撒谎。”苏念衾太了解他,“我给你留了汤,在灶上温着。早点回来,别熬太晚。”
“好。”
挂了电话,陆则川又点了支烟。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摸出抽屉里的胃药,干吞了两片。
陈晓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书记,刚收到消息。汉东那边,赵启明副省长带团去南方考察数字经济了,规格很高,媒体报道铺天盖地。”
陆则川眼神一冷:“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出发的,没通知我们。”陈晓压低声音,“而且……考察团名单里,有瀚海集团的人。”
“果然。”陆则川冷笑,“赵启明这是要做给上面看。数字经济,新能源,他都要插一脚。”
“那我们……”
“按原计划。”陆则川走到地图前,指着河西与汉东交界处,
“这里,规划一个跨省电力交易中心。他赵启明不是要数字经济吗?数字经济最耗电。我们卖电给他,价格可以谈。”
陈晓眼睛一亮:“这招高。但汉东那边……”
“我去找周秉义。”陆则川看了看表,“安排车,明天一早去汉东。”
“可您明天上午还有常委会……”
“改期。”陆则川穿上外套,“对了,祁书记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刚来消息,王大力开口了。供出三个同伙,还有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叫‘老刀’,是瀚海集团保安部的。”
“抓。”
“已经布置了。”
陆则川点点头,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陈晓,你跟我多久了?”
“三年两个月。”陈晓一愣。
“辛苦你了。”陆则川拍拍他的肩,“等这阵子过去,给你放个假,好好陪陪家人。”
陈晓眼眶一热:“陆书记,我不累。您……您注意身体。”
陆则川笑了笑,没说话,走进夜色里。
省委家属院,三楼。
苏念薇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传来姐姐轻微的鼾声,姐夫还没回来。
她爬起来,轻轻走到客厅。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一点。
厨房的灶上果然温着汤,是山药排骨汤,香味飘出来。她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汤很鲜,但心里空落落的。
门锁响了。她一惊,碗差点掉地上。
陆则川推门进来,看见她,愣了愣:“还没睡?”
“起、起来喝水。”苏念薇站起来,手足无措,“姐夫,汤在厨房,我给你盛。”
“我自己来。”陆则川脱下外套,动作有些僵硬。
苏念薇看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有汗。
“姐夫,你不舒服?”
“胃有点疼,老毛病。”陆则川摆摆手,自己盛了汤,坐在她对面。
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很明显,胡子也没刮,显得憔悴。但就是这样,那张脸依然棱角分明,有种疲惫的英俊。
苏念薇心跳加快,赶紧低头。
“念薇,”陆则川喝了口汤,忽然说,“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姐身子重,多亏你照顾。”
“应该的。”苏念薇声音很轻。
“你工作的事,有什么打算?”陆则川问,“我记得你是学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但……好久没做了。”苏念薇苦笑,“结婚后就没上班了。”
“想重新开始吗?”
苏念薇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客套。
“想。”她说,“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河西要改造老城区,需要设计人才。”陆则川想了想,“我帮你问问文旅局那边,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则川喝完汤,脸色好了些,“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事业。整天待在家里,会闷出病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兄长。苏念薇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又冒了出来。她赶紧掐灭。
“谢谢姐夫。”
“早点睡。”陆则川起身,把碗放进水池,“我洗个澡,还得看会儿材料。”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苏念薇站在客厅里,看着浴室门上的雾气,发了很久的呆。
凌晨三点,瀚海集团总部。
吴镇海还没睡。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手里端着杯红酒。
副总推门进来,脸色慌张:“吴董,老刀失联了。”
“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十点,说去处理点事,就再没消息。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副总擦擦汗,“刚才收到风声,祁同伟那边抓了王大力,王大力开口了。”
吴镇海晃着酒杯,没说话。
“吴董,咱们得早做打算。祁同伟这人,手黑……”
“我知道他手黑。”吴镇海打断,“但再黑的手,也得按规矩来。王大力顶多供出老刀,老刀不知道上面的事。”
“可万一……”
“没有万一。”吴镇海转身,眼神阴冷,“赵省长明天就到南方了,考察团声势造得越大,咱们就越安全。现在动的不是我们,是陆则川。光伏电站消纳不了电,他就是个笑话。等他一乱,咱们再下手。”
副总还是不安:“可祁同伟那边……”
“祁同伟交给我。”吴镇海喝了口酒,“他不是刚来吗?不是想立威吗?我给他送份大礼。”
凌晨四点,祁同伟办公室。
王大力交代的材料,铺了满桌子。
祁同伟盯着那些名字、电话号码、银行账户,眼睛充血。他已经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秦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就知道你没睡。”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鸡汤,趁热喝。”
祁同伟抬头,看着她。秦施眼下也有乌青,但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没睡?”
“赶稿子。”秦施在他对面坐下,“瀚海集团的深度调查,快写完了。有些内幕,比我们想的还脏。”
祁同伟打开保温桶,香味扑鼻。他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些。
“秦施,”他忽然说,“等这个案子结了,咱们就结婚。不办酒席,就领证,然后去旅游,就咱们俩。”
秦施笑了:“好啊。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你喜欢。”
秦施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祁同伟,”她轻声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一个人扛太多。”
“没一个人扛。”祁同伟反握她的手,“有你在呢。”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对了,”秦施想起什么,
“苏念薇昨天找我聊天,问我工作的事。她想重新开始,但没方向。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机会?”
“她不是学设计的吗?”祁同伟想了想,“老城改造项目,需要设计团队。我回头问问。”
“她好像……”秦施犹豫了一下,“对陆书记,有点不一样。”
祁同伟动作一顿。
“你看出来了?”
“女人最懂女人。”秦施叹口气,“但她很克制,也知道不可能。就是……挺让人心疼的。刚离婚,跑到陌生城市,遇到姐夫这样的人,心动也正常。但陆书记心里只有念衾姐,她自己也明白。”
祁同伟点点头:“有机会我跟她聊聊。年轻人,走点弯路正常,但得及时回头。”
“你别直接说,伤她自尊。”秦施想了想,“我多陪陪她吧。女人之间,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