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云国西部的荒地满是碎石,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逸尘和卯澈扛着货箱,脚步却轻快得像两只掠过地面的小兽——货箱里除了没卖完的药膏,还藏着凌天连夜画好的阵盘和符咒,沉甸甸的却压不住两人赶路的急切。
卯澈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灰,对着腰间的传音石嘟囔:“凌天哥哥,边境不是有傲将军和孟力士的人吗?就算尸兵多,防线也能撑一阵吧,为啥要我们赶这么急呀?”
传音石里立刻传来凌天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耐心:“防线能撑住,但士兵们不知道尸兵‘不死不灭’的本质——每次进攻,他们都要拼尽全力打碎尸兵,可尸兵转眼又能重组,这样下去,士兵们的体力和灵力迟早会被耗光,伤亡只会越来越多。你们去了,把我教的‘净邪阵’布在防线后侧,能暂时困住尸兵,减少伤亡,等慧明师太说的‘天时’到了,才能彻底解决。”
逸尘点点头,凑到传音石前:“凌天哥哥,我们记住了!除了布阵,还有别的要做吗?”
“还要去傲白鸥将军的军营一趟。”凌天的声音顿了顿,多了几分郑重,“你们得告诉傲将军,孟擎山的人是瑞王派去的,不是什么‘江湖义士’。顺便劝劝他,放下和瑞王的阵营成见,先联手对付巫魇部落和尸兵。”
“啊?这样好吗?”卯澈脚步顿了一下,货箱上的拨浪鼓晃了晃,“瑞王之前特意让孟力士他们乔装,就是怕傲将军知道是他的人,不肯接受帮忙。现在挑明了,会不会让他们闹僵呀?”
“不会的。”凌天的声音很笃定,“傲将军是沙场老将,孟擎山带的士兵训练有素,和江湖义士的散漫截然不同,他肯定早就看出端倪了。只是现在防线吃紧,他才没说破,但心里难免有疑虑,这样反而不利于合作。把话挑明,彼此知根知底,才能真正同心。”
话音刚落,传音石里突然炸出阿木尔粗犷的声音,震得两人耳朵发麻:“凌天你跟他俩啰嗦啥!让他们赶紧赶路就行!两个小崽子别问东问西的,要是耽误了布阵,等我和凌天恢复了,看我不拧你们的耳朵!”
“阿木尔哥哥!”卯澈忍不住小声抗议,却被阿木尔接下来的话打断:“凌天还要调息养伤,没空跟你们闲聊!挂了!”
传音石“咔嗒”一声没了声响,逸尘和卯澈对视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木尔哥哥还是这么急脾气,连让我们多问一句都不行。”卯澈撅了撅嘴,伸手拍掉货箱上的沙尘,“明明我们也是担心办不好事嘛。”
逸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阵盘从货箱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阵盘上刻着淡金色的符文,是凌天特意用符咒加持过的,专克阴邪。“好啦,阿木尔哥哥也是担心我们迟了,快走吧,不然真要被他教训了。”
两人重新扛起货箱,脚步又快了几分。远处的天际线隐约能看到一缕狼烟,那是边境防线的信号。风里的沙尘似乎更急了,却吹不散两个小妖眼里的认真——不管是布阵,还是去军营劝说傲将军,他们都得好好完成,不能让凌天哥哥和阿木尔哥哥失望。
黄沙城城主府的议事厅里,烛火被穿堂风得微微摇曳,映得舆图上那两个刺目的大红叉,像两道凝固的血痕,压得满厅人喘不过气。傲白鸥端坐主座,身上玄铁铠甲还没卸下,肩甲上沾着的沙砾和暗红色血渍,是昨夜巡查防线时留下的——这位镇守西境两百年的镇西大将军,此刻眉头拧成了川字,粗糙的手指按在舆图上那两座失陷的小城标记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带着沉郁。
“两百年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黄沙磨过,“从老夫接过镇西将军印那天起,西境的每一寸土地,都没丢过。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青风城”“落沙城”的名字,眼底翻涌着耻辱与痛惜,“两座城,三天就没了。城主战死,通讯兵到最后一刻还在传信,百姓……”话到此处,他说不下去,重重捶了一下桌案,茶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坐在左侧的黄沙城城主赵磊,攥着茶杯的手青筋凸起,脸色比舆图上的宣纸还白:“傲将军,不是我们守不住……那些尸兵太邪门了!刀砍不死,剑刺不透,打碎了转眼又能拼起来,士兵们拼到灵力耗尽,还是挡不住……”他话里带着颤音,青风城失陷那天,他派去支援的五百精兵,连一个活口都没回来。
沙棘城城主李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满是绝望:“我们已经向朝廷求援了,可回信说……东、北、南三境的邻国都在异动,朝廷要留兵防着,援军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一个月啊将军,就凭我们三城的兵力,还有那些……杀不死的尸兵,怎么撑?”
九曲城城主王砚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三城后方的空白处——那里散落着十几个小镇,没有像样的城墙,更没有足够的兵力,一旦三城失守,那些小镇就像待宰的羔羊,“到时候别说西部内陆,整个通云国的西大门,就彻底破了。”
议事厅里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傲白鸥缓缓松开按在舆图上的手,指腹蹭过那两个红叉,像是在抚摸阵亡将士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铠甲的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撑不住也得撑!老夫是镇西大将军,身后是通云国的百姓,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尸兵再往前踏一步!”
他抬眼看向三位城主,目光锐利如枪:“赵磊,你带人加固黄沙城的城墙,把城内百姓都转移到内城;李默,你去清点粮草和伤药,优先供给前线士兵;王砚,你负责联络三城的斥候,密切盯着尸兵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三位城主连忙应声,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声:“将军!城外有一队自称‘江湖义士’的人求见,说要帮忙布防,领头的叫孟擎山。”
傲白鸥眉头微挑——江湖义士?这个时候来帮忙?他看向窗外,黄沙漫天,隐约能看到城外一队人马的影子,步伐整齐,气息沉稳,哪里像散漫的江湖人?他心里掠过一丝疑虑,却还是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管对方是谁,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就算是瑞王那边派来的人,只要能杀尸兵,他也得先接下这份“帮忙”。只是这份“帮忙”背后,藏着什么心思,还得慢慢看。
傲白鸥在城主府偏厅见了孟擎山一行人。他没多绕弯子,只沉声问了三句——“师从何处?”“懂几分阵法?”“能扛几轮尸兵冲击?”孟擎山应答得干脆,说这队“江湖义士”多是西疆散修,因看不惯尸兵屠城才自发集结,又拿出几份手绘的简易阵图,句句扣着布防要害。傲白鸥盯着孟擎山那双布满厚茧的手——那是常年握兵器、练军阵磨出的茧,绝非江湖修士的手。但眼下防线吃紧,每多一个能扛尸兵的人,士兵们就少一分伤亡,他终究点了头:“既愿出力,便归李城主调度,守西南角的矮墙。”
可私下里,傲白鸥早派了两名心腹斥候,暗中盯着这队“义士”。十几天过去,斥候传回的消息越来越耐人寻味:这群人白天帮着加固防线、布设驱邪阵,夜里轮值时整整齐齐列队换防,连帐篷间距都按“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规矩来;前几日小规模尸兵袭营,孟擎山一声令下,众人瞬间结成防御阵,动作利落得像刻在骨子里,半点没有江湖修士的散漫劲——反倒像极了常年操练的正规军。
他把三位城主叫到议事厅,指尖敲着桌案上的纸条:“你们看看,这叫江湖义士?”
黄沙城城主赵磊凑过来,扫了眼纸条上的记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将军,我早觉得不对劲!上次我去给他们送伤药,听见孟擎山喊一个小兵‘伍长’——江湖人哪有这称呼?倒像是……私兵。”
沙棘城城主李默也点头,声音压得极低:“西境地界,能养出这么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还敢在这时候掺合战事的……”他没把话说透,可在座的人都心照不宣——除了那位一直潜伏在西境暗处、招兵买马想扳倒当今陛下的瑞王萧玦,还能有谁?
傲白鸥指尖捏着纸条,指腹泛白。他何尝不知道?只是眼下尸兵的进攻越来越密,昨夜甚至有十几具尸兵冲破了外围防线,若不是士兵们拼死堵缺口,矮墙差点就破了。朝廷援军要一个月才到,这时候要是跟孟擎山撕破脸,等于自断一臂;可若真如他们猜测,这群人是瑞王的私兵,对方到底是来帮忙,还是等着看他们耗光实力、再背后捅刀子?他和三位城主对着舆图沉默良久,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厅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冲劲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嗓音:“爹!三位伯伯!你们在这儿合计啥呢?”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掀帘进来。他穿着一身银甲,甲片上还沾着些未拍净的沙尘,腰间悬着柄短剑,手里提着一杆亮银长枪——枪尖刚擦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少年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有傲白鸥的英气,只是眼神里满是未脱的热血与倔强,正是傲白鸥的独子傲泽龙。
“你怎么回来了?”傲白鸥的眉头稍松,语气却仍带着几分严肃,“前线防线怎么样?”
“爹您放心!”傲泽龙把长枪往墙角一靠,银甲碰撞声清脆,“有我在,那些尸兵连矮墙的边都碰不到!今早还一枪挑飞了个扑上来的尸兵,把李叔家的小兵都看呆了!”
三位城主见状,都笑了起来。赵磊摸着胡子道:“泽龙少爷这股子冲劲,真是英武不凡!再过几年,定能接将军的班,守好这西境!”
“别惯着他!”傲白鸥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却藏着几分无奈,“他连正式军籍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兵?要不是他天天在家吵着‘要杀尸兵、保家国’,我才不会带他来这鬼地方——不过是让他看看军旅有多苦,知难而退罢了。”
“爹!您怎么这么说!”傲泽龙顿时梗着脖子,银甲下的肩膀绷得笔直,“我是真的想参军!这几天我跟城墙上的弟兄们都混熟了,他们都喊我‘少将军’呢!昨天王二还教我怎么用长枪挑尸兵的关节,说我学得快!”
“胡闹!”傲白鸥突然一拍桌案,铠甲的金属碰撞声震得烛火晃了晃,“参军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不是跟人拜把子称兄道弟的儿戏!”他看着儿子不服气的模样,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点为人父的担忧,“过两天我就让人送你回京城——这里天天要跟尸兵拼命,太危险。你娘在家天天给你求平安符,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往前冲,指不定要连夜赶过来揪我耳朵。”
“爹!您能扛枪守西境,我凭什么不能!”傲泽龙攥紧银枪枪杆,指节泛白,少年人的热血全涌在脸上,“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您是镇西大将军,我是您儿子,保家卫国本就是该做的事——难道就因为我是独子,连参军的资格都没有?”
傲白鸥看着儿子倔强的模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铠甲上一道深褐色的旧疤——那是三百年前对抗蛮族时留下的,当时和他并肩的弟兄,就死在他身边。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能一样吗?你爷爷当年有五个儿子,我就算战死在沙场,家里还有你二叔、三叔延续香火。可我和你娘,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他声音陡然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后怕,“你要是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傲家的香火就断了!你娘要是知道,非连夜从京城赶过来,扒了我这层将军皮不可!”
“可我是真的想参军!”傲泽龙挺了挺胸,语气里满是骄傲,像是要把浑身的本事都亮出来,“您教我的轮回枪法,从基础的‘定军式’到进阶的‘破阵枪’,我全练熟了!上次演练,连您的亲卫都夸我枪法稳!而且我修为已经到了化神期三层,就算在您的亲兵营里,也不算拖后腿的!”
“化神期?”傲白鸥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沙场磨出来的冷硬,“在战场上,化神期不过是能多扛两刀罢了!当年我手下有个炼虚期的副将,照样被敌军掏了心!你这点修为,在尸群里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傲泽龙还想争辩,嘴唇刚动了动,就被傲白鸥抬手打断:“行了!我和你三位伯伯还要商量防线布防的事,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些。”他语气重了几分,带着将军的威严,“你先回营帐待着,别再去前线瞎闯——再闹,我现在就派人把你绑回京城!”
傲泽龙狠狠跺了下脚,眼底的委屈和不服快溢出来,却不敢再违逆父亲。他抓起墙角的亮银长枪,“砰”的一声摔门而出,银甲碰撞的脆响渐渐远了。
议事厅里静了片刻,黄沙城城主赵磊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军,泽龙少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神勇,还揣着报国的心,是块好料子啊……您怎么就不肯让他试试?”
傲白鸥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缓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为人父的柔软。他抬手解下头盔,露出鬓边的几缕白发——三百年的军旅生涯,风霜早刻进了他的眉眼。“换做别家的孩子,有这份冲劲,我第一个拍案赞成,还会亲自教他枪法。”他指尖捏着桌案边缘,指节泛白,“可他是我傲白鸥的独子啊……我从一个扛枪的小兵熬到镇西大将军,整整三百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当年和我一起参军的弟兄,有十二个,”他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给三位城主听,又像是在跟自己的过往对话,“有的死在蛮族的刀下,有的被毒瘴害了性命,之前青风城失陷,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老弟兄,也死在尸兵手里……到最后,就剩我一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我这辈子,建功立业也好,镇守西境也罢,都够了。我不想泽龙跟我一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我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回京城,娶个喜欢的姑娘,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哪怕一辈子只是个普通人,也比在战场上拼命强。”
三位城主听着,都沉默了。烛火摇曳,映着傲白鸥鬓边的白发,这位战功赫赫的镇西大将军,此刻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将军,只是个盼着儿子平安的普通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