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凤阳城外观测台废墟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平安率领的两千京营精锐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锦衣卫的高手们散布在更外围的黑暗中,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空气中弥漫着铁血肃杀之气,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朱元璋一身戎装,外罩玄色大氅,在毛骧、王景弘及一队最精锐的侍卫簇拥下,亲临废墟。他脸色沉静,唯有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闪烁着近乎实质的寒光,仿佛能穿透眼前的岩石,直视地宫深处。
“陛下,入口已按之前方法重新打开,探查过,通道内未发现新近活动痕迹,亦无机关触发迹象。”曹档头上前低声禀报。
“下去。”朱元璋没有任何犹豫,当先走向那滑开的石碑洞口。毛骧和王景弘想要劝阻,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若这真是贼巢,朕岂能不见识见识?”朱元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真有妖孽,朕这把刀,也还未老!”
众人不敢再劝。毛骧亲自挑选了二十名武功最高、经验最丰富的锦衣卫,连同东厂曹档头手下五名好手,作为前锋,先行进入通道探路、排查机关。朱元璋则带着毛骧、王景弘及贴身侍卫,紧随其后。
通道阴冷依旧,那股奇异的药味更加明显。朱元璋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粗糙的岩壁和古老的灯台。随着深入地下,那种被窥视、被置于某种超越理解范畴的棋盘上的感觉愈发强烈,但同时也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凶悍的征服欲。
来到那扇刻满星图符文的石门前,朱元璋驻足观看片刻,尤其是中央那个“扭曲同心圆”符号。
“强行打开。”他下令道。
早已准备好的工匠上前,使用特制的工具和,在尽量不损坏门体的情况下,开始破解门锁机关。过程并不顺利,这石门机关精巧复杂,远超寻常。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和机簧弹开声,厚重的石门终于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腐书卷、奇异矿物和某种淡淡焦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朱元璋抬手示意众人戒备,自己却迈步走了进去。
石室内的景象,与曹档头之前窥探所见大致相同,但亲临其境,那种怪异的冲击感更加强烈。中央石台上那些造型奇诡的仪器,在火把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镶嵌的透明水晶(玻璃?)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星图,朱砂银粉勾画的线条在火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那些“节点”、“天幕”、“干预”等字眼刺眼无比。
朱元璋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石桌上。桌面上摊开的书册、散落的纸张,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封面写着《观测记录与干预预案(洪武十一年至十五年)》的厚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同样奇特字体的记录,穿插着图表、符号和大量的人名、事件分析。他快速浏览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洪武十一年六月初三,荧惑守心异象数据异常,确认‘时空涟漪’抵达本节点。启动‘天幕’投射预案一型。”
“目标:利用土着对‘天命’、‘预言’的原始恐惧心理,制造认知混乱,瓦解其统治阶层向心力。”
“第一阶段干预对象筛选:朱标(太子,早逝节点)、徐达(军神,功高震主节点)、胡惟庸(权相,清洗节点)、蓝玉(悍将,骄横节点)……附详细性格分析、弱点评估及诱导方案。”
“意外情况:编号0917降临者出现精神波动,对‘熵增’理论产生质疑,疑似与部分土着变量(黄子澄、方孝孺、铁铉等)进行非授权接触。已启动内部审查程序。”
“第二阶段干预预案(洪武十二年至十三年):利用已制造的恐慌,引导土着内部清洗,加速其内耗。重点:朱棡(晋王)、朱樉(秦王)关系挑拨;沐英与朱姓亲王矛盾激发;后宫渗透(安庆公主)……”
一页页翻过,朱元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什么天意?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作战计划!一份将他的帝国、他的家族、他的文武重臣,当作实验品和棋子来摆布的恶毒蓝图!
“好……好一个‘干预’!好一个‘土着变量’!”朱元璋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他猛地将书册拍在石桌上,目光如刀般扫向石室各处,“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藏在这里的鼠辈揪出来!所有文字、图纸、器物,一件不许遗漏,全部装箱,运回应天!”
随着他的命令,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始搜查、清理、记录。很快,更多的发现呈报上来:
在石台下方一个暗格里,找到了几枚与客商手中类似的令牌,还有几块质地奇特、刻满微缩符文的黑色石板。
在书架后的夹墙里,发现了大量密封的卷宗,内容涉及更早时期(元末甚至更早)的“观测记录”和对历史“关键节点”的标注分析。
在一个上锁的铁箱中,找到了许多小瓷瓶,贴着标签,写着“致幻一号”、“记忆干扰剂”、“体能催化(谨慎使用)”等字样,显然就是他们用来实施各种“干预”的工具。
最令人不安的,是在石室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石龛里,发现了一个被小心供奉起来的、非金非木的方形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光滑如镜、薄如蝉翼、不知是何材质的板状物。当有锦衣卫不小心触碰边缘时,板状物竟然瞬间亮起,浮现出流动的光纹和看不懂的符号,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无论怎么摆弄都不再有反应。
“妖物!”王景弘低声惊呼。连见多识广的毛骧也面露骇然。
朱元璋盯着那块诡异的“板子”,又看看石台上那些仪器,墙上那巨大的星图,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这些“降临者”,不仅掌握着蛊惑人心的邪术,更掌握着某种……他们这个时代根本无法理解的“技艺”!
“这里的主人呢?那个客商,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在哪里?”朱元璋环视石室,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曹档头回禀:“陛下,各处都查遍了,没有发现任何人迹,也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一些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但似乎在我们上次探查后,就匆忙撤离或隐藏了。”
“跑了?”朱元璋冷哼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留下了这么多东西,就不怕找不到他们的根!”
就在朱元璋于凤阳地宫取得突破性发现的同时,应天城内,监控“玲珑阁”胡掌柜的东厂探子,也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或许是感受到了凤阳方向大规模军事调动的压力,或许是通过某种未知渠道察觉到了地宫暴露,一直深居简出的胡掌柜,突然一改常态,主动通过之前接触过的那个“江南世家子弟”(东厂听事),递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请罪密信”。
信中,胡掌柜自称乃“前元阴阳司遗脉”,祖上确实掌握一些“窥天之术”和“奇巧之技”,但绝无颠覆朝廷之心。他承认与一些“山野奇人”(暗指“梅先生”等人)有往来,也承认曾应某些“宫中贵人”(暗示刘公公)请托,制作过一些“有安神奇效”的器物(如铜镜),但坚称不知其具体用途和背后牵扯的宫闱阴谋。他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利用、被迫胁从的可怜商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和“价值”,胡掌柜表示愿意“献宝赎罪”——他手中藏有一份其祖上秘传的、关于“天象异变根源”的古老图解,以及几件“前代异人”留下的“护身法器”,或许对陛下追查“近日诸多异事”有所助益。他请求面圣陈情,并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东厂将密信火速呈送仍在凤阳的朱元璋。朱元璋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讽。
“见风使舵?弃卒保车?还是……又一个陷阱?”朱元璋沉吟。胡掌柜这个时候跳出来,时机太巧了。但他所谓的“祖传图解”和“护身法器”,又确实可能提供关于“降临者”技术来源的重要线索。
“告诉王景弘,准他所请。但必须严密控制,确保万无一失。将他和他要献的东西,分开押送,仔细查验。待朕回京,再行处置。”朱元璋做出了决定。胡掌柜是一条重要的活线索,不能放过,但必须慎之又慎。
然而,就在朱元璋准备班师回京,处理胡掌柜这条线时,东宫那边,却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意外”消息。
暂居东宫别院的皇孙朱允炆,突然病倒了。症状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呓语连连,身上出现了几处不明显的红疹。太医诊治后,初步判断是“痘疹”(天花)之兆,但症状又与寻常天花略有不同,且发病过于急骤。
消息传到凤阳行在,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惊怒交加。允炆刚回京就染上如此恶疾?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这个“诱饵”活下去?或者是“降临者”在发现地宫暴露、胡掌柜动摇后,采取的报复或灭口措施?
“立刻封锁东宫别院!所有接触过允炆的人一律隔离!调集太医院所有精通疫症的名医,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治好他!”朱元璋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允炆可以当作诱饵,可以牺牲,但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更不能死在可能由敌人制造的“意外”疾病上!
带着从凤阳地宫缴获的数十箱“战利品”,朱元璋迅速返回了应天。他没有立刻召见胡掌柜,而是下令将所有物品送入宫中一座完全与外界隔绝、由东厂和锦衣卫双重把守的密殿,并召集了少数绝对可靠、且见识广博的老臣(如李善长、冯胜,以及几位精通天文数算和杂学的翰林学士),会同毛骧、王景弘,开始对这些超越认知的物品和记录进行艰难的解读与梳理。
地宫中的《干预预案》册子、观测记录、星图,以及胡掌柜尚未献上的“祖传图解”,如同几块巨大的、来自不同维度的拼图碎片,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初步的、令人心力交瘁的解读工作,逐渐勾勒出一个更加完整却也更加骇人听闻的轮廓:
“降临者”并非神灵,也不完全是“前朝遗孽”或“江湖异人”。 他们似乎来自一个……无法用当前语言准确描述的“地方”或“层面”。他们掌握着一种被称为“科技”的、远超时代的知识体系(体现在那些仪器、药物、诡异板状物上)。他们能够进行某种程度的“时空观测”,并将观测到的“未来可能性”以“天幕”形式投射出来。
他们的目的复杂而矛盾。 核心记录显示,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维护历史主干道稳定”和“控制熵增”。通俗理解,似乎是确保历史按照某个他们认可的“既定轨迹”发展,清除可能导致历史“偏离”或“混乱”的“变量”。大明洪武朝,显然被他们视为一个需要重点“干预”的“高熵区”。所以,他们要确保朱标早死、朱棣夺位、胡惟庸案、蓝玉案等“关键事件”发生,哪怕手段是提前杀害或诱导关键人物!
但他们内部存在分歧。 编号0917的降临者,似乎对“过度干预”产生了道德质疑,认为这会引发更大的“历史熵增”(混乱),并试图私下警告黄子澄、方孝孺等人,这导致了其被组织内部处理。
他们的力量并非无限。 从记录看,“天幕”投射消耗巨大,且不能频繁使用。他们的“干预”更多是引导、暗示、制造条件,利用土着社会自身的矛盾和人性弱点来达成目的,而非直接的神迹毁灭。他们的药物、催眠等手段虽然诡异,但也有局限。他们需要像胡掌柜这样的“本土代理人”,也需要像凤阳地宫这样的秘密据点。
最大的谜团:他们来自何处?他们的“科技”根源是什么?他们口中的“历史主干道”究竟指向何方?他们的组织规模和据点还有多少?
朱元璋看着初步整理出来的、仍充满疑问的摘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敌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也更……诡异。这不是一场传统的战争,没有明确的国界、军队、旗帜。这是一场在时间、人心和认知层面的无形厮杀。
“陛下,胡掌柜已押至宫外秘狱,其献上的‘图解’和‘法器’也已查验。”王景弘低声禀报。
朱元璋抬起头,眼中血丝更密,疲惫难以掩饰,但那份不屈的意志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带上来。还有,让太医随时禀报允炆的病情。”他缓缓说道,“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是仙是魔,既然对朕的大明伸了手,就别想再缩回去!凤阳地宫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朕要顺着胡掌柜这根藤,摸出更多的瓜!朕要看看,这些‘降临者’,到底有多少斤两!”
真相的冰山已然露出一角,但海面之下,是更加庞大幽暗的未知。而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开国之君,即将以凡人之躯,直面来自时空彼端的、难以名状的挑战。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