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被荒滩的风和水声割得支离破碎。那点幽蓝的光,兀自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星辰。
朱元璋从隐蔽处缓缓走出。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步履沉稳,踩在砂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毛骧如同影子般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全身紧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蓝光周围的每一寸黑暗。更远处,廖二虎、平安以及所有埋伏者,呼吸都屏住了,神经绷紧到极致。
随着朱元璋的走近,那蹲在地上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他——或者说“它”——缓缓站直了身体。借着蓝光,能看清他身材中等,那身贴合的深色衣物果然非布非革,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水波般的光泽。脸上的面具只遮住口鼻,露出的额头和眼睛在幽蓝光晕下显得异常苍白,瞳孔的颜色很深,看过来时,没有常人应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审视。
他手中握着的发光体,像是一截短棍,蓝光就是从其一端稳定地散发出来。他将其随意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
“洪武皇帝,朱元璋。”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穿透风声,直接送入朱元璋耳中。这声音也缺乏正常人说话的起伏和温度,平淡,标准,甚至有些刻板,用的是官话,但口音极其纯正,纯正到不像任何地方的方言。
朱元璋在距离对方约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对话,也留出了反应的空间。毛骧侧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朱元璋前面。
“是朕。”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和长久积郁的怒火,“你就是那个留下令牌的?0932?”
“编号0932,降临者观测员,第七序列。”对方坦然承认,甚至还微微颔首,像一个冷静的学者在自我介绍,“按照你们的计时,是我留下了信息。”
“降临者……”朱元璋咀嚼着这个词,目光锐利如刀,“从何处降临?意欲何为?”
0932沉默了一瞬,那双缺乏情绪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处理复杂信息。“来源解释,超出你当前文明理解框架。简化描述:我们来自时间与概率的观测层面。意图:维护历史主干道稳定性,控制文明发展熵增。”
又是“历史主干道”,又是“熵增”!这些词从地宫的记录里跳出来,从一个活生生的、诡异的“降临者”口中说出来,带给朱元璋的冲击截然不同。他强迫自己冷静,抓住关键:“所以,凤阳的‘天幕’,太子的病,晋王的死,徐达的早逝,安庆受害,允炆染疾……都是你们为了这个‘主干道’,进行的‘干预’?”
“部分正确。”0932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朱标早逝,徐达病故,胡惟庸案,蓝玉案……是历史主干道关键节点,必须确保发生。手段包括信息投射(天幕)、生物诱导(病原微调)、心理暗示及少数物理清除。目的是引发你们内部符合预期的连锁反应,降低系统总熵。”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修剪草木、清理房间。朱元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怒火却像岩浆般在胸腔里沸腾!他的儿子,他的兄弟,他的功臣,他女儿和孙儿所受的苦楚,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降低系统总熵”的“必要干预”?!
毛骧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远处水洼里,平安牙齿咬得咯咯响,几乎要冲出来。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神?凭什么决定我大明亿万子民的命运?”
“非神。是观测者与维护者。”0932回答,“高熵文明,尤其像你建立的这种高度集权、变量集中于少数个体的初期帝国,极易因个体变量的剧烈波动(如你的多疑、长寿,或继承人的意外)导致历史路径大幅偏离,引发时空涟漪,影响后续稳定。我们的职责是修剪枝杈,确保主干生长方向符合最优概率模型。”
“最优概率?谁的最优?!”朱元璋踏前一步,帝王之威如同实质般压过去,“是你们的最优吧!你们凭什么认定,你们选的‘主干道’,就是对的?!你们让我儿子早死,让我孙子可能夭折,让我大将陨落,让我朝堂清洗……这就是你们的‘最优’?!”他几乎是在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面对朱元璋的暴怒,0932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对方的情绪为何如此激烈。“模型基于万亿次文明演化模拟得出。当前干预方案,能确保你的帝国在未来三百年内保持基本统一和相对稳定,并最终导向一个符合我们观测期待的、可控的文明升级窗口。个体牺牲,是系统稳定的必要代价。你的反应,属于典型低维生物对高维逻辑的情感抗拒。”
“放屁!”朱元璋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死死盯着对方,“你们内部,也有人不认同这套吧?那个0917,还有你!不然你为何要冒险联系朕?‘熵增警告被无视’是什么意思?‘求存需变’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关键一问。廖二虎伏在芦苇中,耳朵竖得笔直。平安也屏住了呼吸。
0932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幽蓝的光映在他面具上,明明灭灭。许久,他才开口,那平淡的声音里,似乎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或矛盾的波动。
“编号0917,我的前任观测员。他提出,对洪武朝的现行干预强度,已超出‘维护’范畴,近似‘塑造’。过度介入低维文明内部变量,尤其是频繁使用心理暗示和生物手段,可能导致该文明‘免疫系统’异常激活,产生不可预测的‘历史抗体’(如你现在的追查行为),反而大幅提升局部时空熵值,并可能引发连锁性的观测干扰。他的警告,被主序列裁定为‘非理性扰动’,予以清除。”
清除!朱元璋心头一寒。那个试图警告黄子澄等人的0917,果然被自己人处理了。
“至于我……”0932顿了一下,“接替观测后,数据复核显示,0917的警告存在378的或然正确性。尤其在你的个体变量(朱元璋)展现出超模型预期的追查能力和破坏干预节点行为的当下,局部熵值确实在非预期攀升。继续现行强干预策略,风险指数超过安全阈值。”
他抬起头,那双非人的眼睛似乎穿透面具,直视朱元璋:“我的核心指令是‘维护稳定’。当现有策略可能引发更大不稳定时,逻辑推导指向‘策略调整’。但主序列拒绝修正。因此,我判断,与关键变量(你)进行有限信息交换,尝试建立非对抗性沟通渠道,或许是降低当前风险、寻求新平衡的一种‘变数’。”
他说的很绕,但朱元璋听明白了。这个0932,不是出于同情或正义,而是基于他们那套冷冰冰的“逻辑”和“风险计算”,认为原来的蛮干行不通了,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所以想换个方式,这才偷偷联系自己!
“所以,你来找朕,是想谈判?”朱元璋冷笑,“想让朕停下追查,配合你们所谓的‘主干道’?”
“谈判,是一个不准确的词。是信息交换与风险协商。”0932纠正道,“我可以提供部分非核心情报,例如,已被你发现的凤阳据点详细信息,部分即将失效的干预计划,以及……如何安全移除皇孙朱允炆体内‘诱导病原’的方法。”
朱元璋瞳孔骤缩!允炆的病,果然是他们的手段!而且,听这意思,有救?
“条件呢?”朱元璋声音发紧。
“条件一:停止对‘降临者’现有暴露节点的毁灭性清剿,尤其是针对编号‘梅先生’及其关联网络的公开大规模捕杀。这会导致对方转入更深潜伏或采取极端报复,极大提升不可控性。”0932说道,“条件二:在接下来三个关键时间节点(他报出了三个未来的日期),你需要做出符合主干道预期的‘自然’决策。我们会提供具体情境引导,但决策需出自你本意,不能察觉被引导。这将作为验证‘有限干预协同’可行性的初步测试。”
“如果朕不答应呢?”朱元璋寒声道。
0932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平淡:“那么,协商失败。我将回归静默。主序列可能启动更高强度干预预案,包括但不限于针对你本人、太子朱标、燕王朱棣等核心变量的‘重置措施’。皇孙朱允炆的存活概率将低于百分之五。你的追查行动,将在触及真正核心前,遭遇无法理解的技术性屏障或毁灭性打击。”
赤裸裸的威胁!但偏偏,对方掌握着救允炆的方法,掌握着匪夷所思的技术,这种威胁,并非虚言恫吓。
荒滩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朱元璋站在那里,内心天人交战。答应?等于向这些操控他家人命运、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妥协,甚至要配合他们去走那条被安排好的路!不答应?允炆可能立刻没救,更大的、更可怕的打击可能接踵而至,而他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用什么方式打击!
毛骧紧张地看着皇帝的侧脸。廖二虎的手指扣在了手弩的悬刀上。平安已经微微弓起了身子。
时间,在冰冷的对峙中,一秒一秒流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0932手中那幽蓝的“短棍”顶端,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急促的红色光芒,并发出极其轻微的、高频的“滴滴”声。
0932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平淡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警告……我被反向追踪了。定位信号……来自……主序列监察……”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语速加快:“他们发现了!这次接触已被标记为‘背叛行为’!你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坐标已泄露,可能有……”
话未说完,他手中的“短棍”红光爆闪,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大地,猛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
“不好!”廖二虎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道:“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