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铁铉眼前轻轻跳动,把他趴在桌上研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很深了,营房里其他三张铺早就响起鼾声,老疤的呼噜打得像拉风箱。铁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上。
平安给他的“怪事”记录,字不多,但每一条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第一条,城西柳条巷。三个月前,更夫王老五报称,夜巡时看到巷底废弃的张宅门缝里有“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还有“像很多人低声念经又听不清字”的声音。他壮胆凑近听了片刻,忽然头痛欲裂,呕吐不止,回家后浑浑噩噩躺了三天才好。衙役去查过,张宅荒废多年,里面除了蛛网灰尘啥也没有,断定是更夫年老眼花,染了风寒。
第二条,北郊二十里,李家庄。两个月前,村头老槐树下,村民早起发现十几只鸡鸭死得整整齐齐,脖子不见伤口,浑身僵硬,眼珠子却像被摘走了,只剩下两个黑窟窿。村里狗对着那地方狂吠不止,却不敢靠近。里正报了官,仵作验不出死因,最后不了了之,说是可能染了急瘟。
第三条,最新的一条,七天前,城南旧货市集。一个专收老旧器物的摊主刘瘸子,收了一块据说是前朝古墓里挖出来的“铜镜残片”,巴掌大,锈得厉害。当晚收摊后,他对着那残片看了又看,忽然就发起癔症,满口胡话,说什么“星星在转”、“门开了”,还用摊上的刻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家人夺了刀,请郎中灌了药,人才安静下来,但一直呆呆傻傻,问啥也不说。那铜镜残片,家里人觉得晦气,随手扔掉了,不知去向。
铁铉看着这些文字,指尖有些发凉。绿光、怪声、离奇死亡的禽畜、让人发疯的古物……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每一片都透着和他遭遇相似的那种“不对劲”——超越寻常认知,带着冰冷的诡异。
他只有十五岁。虽然经历了灭门惨祸,心智比同龄人坚韧许多,但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些记录时,后背还是忍不住冒出寒意。那些黑衣人手臂上的扭曲圆环,似乎就在这些字里行间若隐若现。
他吸了吸鼻子,把卷宗轻轻合上。不能怕,怕也没用。平安说了,要用脑子,找出“不一样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更夫听到念经声的位置(巷底张宅)、鸡鸭死亡的地点(村头老槐树下)、刘瘸子发疯的诱因(铜镜残片)和他在自己胳膊上划的图案(圆圈)……
这些地点、物品、痕迹之间,有没有联系?和那“扭曲圆环”的符号,又有没有关系?
他想得脑袋发胀,还是没有清晰的头绪。鸡鸣声隐约传来,天快亮了。铁铉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明天,就要跟着小队出去了。去亲眼看看那些“怪事”发生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训练照旧。但铁铉能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跑步时,老疤和鹞子那几个老兵看他的眼神,除了惯常的挑剔,还多了点别的,像是打量,又像是等着看笑话。
果然,刚吃完朝食,平安就把第七小旗的人叫到了一起。除了铁铉,还有老疤(旗总)、鹞子,以及另一个总是闷不吭声、外号“石头”的汉子。
“今天不出操。”平安开门见山,“有活。目标,城南旧货市集,查刘瘸子发疯那条线。铁铉,卷宗你看熟了?”
“是,将军。”铁铉挺直腰板。
“嗯。老疤带队,铁铉跟着学,多看,多听,少说。重点是找到那块铜镜残片的下落,打听清楚刘瘸子收东西时的细节,还有,”平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留意市集里有没有其他‘扎眼’的人或东西。尤其是对古旧物件、特别是带古怪纹路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的。”
“明白!”老疤应得干脆,瞟了铁铉一眼,“小子,机灵点,别掉链子。”
铁铉默默点头。他知道,这是平安给他的第一次实地考验,也是他在这些老兵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
四人换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服,把腰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几个结伴进城办事的汉子或学徒。铁铉年纪最小,脸也嫩,老疤让他扮作自家子侄。
旧货市集在城南墙根下,一片杂乱。摊贩挨挨挤挤,地上铺块布就摆开营生,卖什么的都有:破铜烂铁、旧家具、缺角的瓷器、泛黄的书画、还有各式各样真假难辨的“古董”。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锈味和人群的汗气。
老疤经验老到,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带着几人在市集里慢慢转悠,时不时蹲下问问价,扯几句闲篇,眼睛却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个摊位和来往的人。鹞子则溜达到另一边,和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闲汉搭上了话。石头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个影子。
铁铉努力学着老疤的样子,观察着四周。他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这就是真正的“活儿”?那些卷宗上冷冰冰的文字,变成了眼前鲜活嘈杂、充满未知的市井。
转了约莫半个时辰,老疤才“偶然”逛到刘瘸子原先摆摊的那片区域。摊位已经换了主人,是个卖藤编筐篓的老汉。
“老哥,打听个事儿。”老疤蹲下,拿起一个筐子掂量着,状似随意地问,“前些日子在这儿摆摊的刘瘸子,听说得了急病?他那儿有些老铜件啥的,我还想淘换个呢。”
老汉抬头看了看老疤,又瞥了眼他身后的铁铉和石头,叹了口气:“唉,刘瘸子啊,是挺邪门。好端端的,收了块破铜片就魔怔了。他家婆娘把摊子都收了,人现在还在家躺着呢,痴痴呆呆的。”
“破铜片?啥样的?”老疤问。
“就巴掌大一块,锈得黑乎乎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刘瘸子当时还嘀咕,说纹路有点怪,不像寻常铜镜。”老汉摇头,“谁知道是撞了哪门子邪。那东西后来被他家里那个半大小子,赌气扔护城河里去了。”
扔河里了?铁铉心里一沉。线索断了?
“他家小子往哪段扔的,还记得吗?”老疤追问。
老汉想了想,指了指南边:“就前面不远,污水闸口那块儿,说扔得远些,省得晦气。”
正说着,鹞子溜达回来了,凑到老疤耳边低语了几句。老疤点点头,站起身,谢过老汉,带着几人离开。
走到人少处,鹞子才低声汇报:“打听清楚了。刘瘸子发疯前那天,除了收那块铜片,还跟一个生面孔聊了挺久。那人戴着斗笠,遮着脸,穿得普通,但说话口音有点怪,不像本地人。摊边几个老油子有点印象,说那人好像对带‘圈圈绕绕’花纹的旧东西特别在意,问了好几家。”
斗笠男?口音怪?关注诡异花纹?铁铉心头一跳。这和卷宗里“怪事”的调子对上了!
“还有,”鹞子补充,“刘瘸子家小子把铜片扔河里的第二天,有人看见一个同样戴斗笠的人,在污水闸口那边转悠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老疤眼睛眯了起来:“走,去闸口看看。”
污水闸口在城墙拐角僻静处,水流浑浊,气味难闻。岸边是乱石和垃圾,很少有人来。
老疤让石头在高处盯着四周动静,自己带着鹞子和铁铉,仔细搜寻岸边和水边的痕迹。铁铉学着他的样子,瞪大眼睛,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东西:奇怪的脚印、被翻动过的石头、水边漂浮的异物……
河水浑浊,看不到底。那块铜镜残片如果真扔在这里,恐怕早就被淤泥掩埋或者冲走了。
“头儿,看这儿!”鹞子忽然压低声音招呼。他在一堆乱石缝里,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几人凑过去。那是一小片被踩进泥里的、深蓝色的粗布碎片,边缘很新,像是刚被勾破不久。在碎石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底纹路很特殊,中间似乎有个浅浅的圆形凹痕。
“不是寻常百姓的鞋。”老疤捡起布片闻了闻,没什么特殊气味。他仔细看了看那鞋印,“这人在这停留过,而且……像是在这附近反复走动寻找。”
铁铉也蹲下身,仔细看那鞋印和布片。蓝色粗布……斗笠……他脑海里飞快转动。忽然,他目光被不远处水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颜色略深的石头吸引。那石头形状有点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或者摩擦过。
他走过去,小心地拨开水面的浮沫。石头靠近水下的部分,似乎有一些新鲜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划痕,很浅,像是金属硬物划过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坚硬。
“将军……老疤叔,”铁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边石头上有划痕,很新。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在这儿刮蹭过。会不会是……捞东西时,工具碰的?”
老疤和鹞子立刻过来查看。老疤看了看划痕,又抬头看了看这位置和闸口的关系,眼神锐利起来:“有可能。如果真有人来找那块铜片,用带钩子的杆子在这附近打捞,完全说得通。”
线索似乎又接上了。有人关注诡异古物,有人可能在刘瘸子发疯后寻找那块铜片。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鹞子打听到的“斗笠男”。
“头儿,现在怎么办?盯着这儿?还是去刘瘸子家再看看?”鹞子问。
老疤沉吟片刻:“闸口这边,留记号,让外围的兄弟暗中留意。刘瘸子家……得去,但要小心,别惊动。铁铉,”他看向少年,“回去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布片颜色、鞋印样子、石头划痕的位置角度,都给我清清楚楚画下来、写下来。一点不准错。”
“是!”铁铉用力点头,心里有点小小的激动,自己发现的东西似乎有用。
回营地的路上,铁铉沉默地跟在后面,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回忆着每一个画面。那蓝色的布片,奇怪的鞋印,石头上的划痕,还有老汉描述的“圈圈绕绕”花纹和斗笠男……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和他记忆深处的噩梦,隐约重合。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那片危险的迷雾。而平安,或者说皇帝,正透过他这枚年轻的棋子,冷静地观察着迷雾中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