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日头已经偏西。铁铉饭都顾不上吃,一头扎进他和老疤他们合住的那间营房,翻出平安之前给的炭笔和粗纸,趴在通铺上就开始画。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和后怕交织在一起。市集的嘈杂、闸口的泥泞、那蓝色的布片、奇怪的鞋印……还有老汉说起刘瘸子发疯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避讳的神情,都在他脑子里乱转。
他先凭着记忆,仔细画出那半个鞋印的轮廓,特别标注了中间那个模糊的圆形凹痕。然后是布片的形状和大概的蓝色深度。最后是闸口那块石头的位置,以及上面划痕的大致走向和深浅。画得不甚精细,但关键特征都尽力标明了。
画完,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写:斗笠男,口音怪,关注“圈圈绕绕”花纹旧物。刘瘸子收铜镜残片(巴掌大,锈重,纹路怪),当晚发疯,自划圆圈。其子将残片扔南闸口。次日有疑似斗笠男在闸口徘徊寻找。发现蓝色粗布片(新破),特殊鞋印(圆形凹痕),石上新鲜刮痕。
写完这些,他盯着“圆圈”和“圆形凹痕”这两个词,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圆圈……扭曲的圆环……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过早联想。
营房门被推开,老疤、鹞子和石头回来了,带回来一股外面的尘土味和食堂的饭菜香。
“哟,咱们的小秀才还真用上功了?”鹞子凑过来,瞄了一眼铁铉画的图,“画得还行,像个样子。”
老疤没说话,拿起铁铉写的那张纸看了半晌,又对照着图看了看,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圆形凹痕……”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抬眼看向铁铉,“小子,眼力不错。这印子,一般人也注意不到。”
铁铉没想到会得到老疤的肯定,愣了一下,才低声道:“只是……觉得有点怪。”
“怪就对了。”老疤把纸放下,对鹞子和石头说,“跟外围的弟兄交代了,留意闸口,尤其晚上。有生面孔靠近,特别是遮头盖脸的,立刻报上来。”
“头儿,你觉得那戴斗笠的还会回来?”鹞子问。
“东西没找到,说不定。”老疤说着,又转向铁铉,“平安将军要见你。带上你这些玩意儿,现在就去。”
还是那间挂着大地图的小屋。平安接过铁铉画的图和写的记录,看得很仔细。屋里很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布片和鞋印的位置,能还原出来吗?”平安问,没抬头。
铁铉努力回忆了一下闸口的地形,指着图上石头和鞋印的相对位置:“大概……在这里。布片在鞋印往水边方向两步左右的石头缝里。”
“斗笠男的口音,具体怎么个怪法,打听到了吗?”
铁铉摇头:“鹞子叔问的那几个老摊主也说不清,就觉着不像应天本地口音,也不是他们熟悉的南直隶几个大地方的调子,有点……硬,有点平。”
平安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旧货市集和闸口的区域敲了敲。“方圆五里,客栈、车马店、赁屋的牙行,明天开始,暗地里筛一遍。找最近半个月入住、独来独往、少与人交谈、特别是口音特殊的客人。特征:可能戴斗笠或类似遮脸物,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鞋子可能有点特别。”他顿了顿,“重点留意对金石古玩、特别是带奇异纹路旧物有兴趣的人。”
“是!”铁铉应道。他知道,这排查工作量不小,但这是最笨也可能最有效的办法。
平安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铁铉脸上。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很稳,没有白天行动后的过度兴奋或慌乱。“第一次出去,感觉怎么样?”
铁铉想了想,老实回答:“有点乱,看得眼花。后来跟着老疤叔,才慢慢知道该看什么。”
“怕吗?”
“……有一点。”铁铉承认,“尤其是想到刘瘸子……”他没说下去。
“知道怕,能稳住,就行。”平安语气没什么波澜,“比什么都不怕的蠢货强。记住,以后看到、听到、感觉到任何让你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怪’的东西,哪怕再细微,都给我死死记住,回来报告。在咱们这行,很多大事,都是从一点不起眼的‘怪’开始的。”
“卑职明白!”
“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跟着老疤他们参与排查。多看,多听,少说,但脑子不能停。”
接下来两天,铁铉跟着第七小旗,化身成各种身份,混迹在南城一带的客栈、大车店和市井之中。老疤扮作收皮货的行商,鹞子成了找活干的短工,石头是沉默的挑夫,铁铉则继续扮演子侄或学徒。
这工作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观察力。他们不能明着打听,只能靠旁敲侧击、观察入住记录(有的店家简陋,根本没有)、留意往来人员的言行举止。
铁铉学得很快。他本就细心,又有顾先生那几天训练的底子,很快就能从一堆嘈杂的信息里,捕捉到可能相关的碎片:某个客人总在傍晚独自出门,方向似乎是旧货市集;另一个客人房间里偶尔传出研磨硬物的声音;还有个客人拒绝伙计打扫房间,行李很少但似乎很重……
但符合“斗笠、蓝衣、口音怪、对古物有兴趣”全部特征的人,却没有发现。
第三天下午,天色阴沉,飘起了小雨。铁铉跟着老疤在一家靠近城墙根、条件很差的“悦来栈”摸情况。这家店住的多是穷苦力或走街串巷的小贩,人员杂乱。
掌柜的是个眯缝眼的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老疤借口找走失的远房亲戚,递过去几个铜钱,和掌柜的攀谈起来。
铁铉站在一旁,装作好奇地打量简陋的厅堂。雨水顺着破瓦滴落,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洼。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通往后面客房的那段泥泞的走廊,忽然定住了。
走廊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因为下雨和人来人往,大多残缺不全。但其中一个,靠近墙根不太显眼的地方,印子相对完整些。那鞋底的纹路……中间似乎有一小块比其他地方更平滑,像个浅浅的圆窝。
铁铉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装作避雨,靠近了那条走廊,蹲下身系并不松散的鞋带,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脚印。
没错!虽然沾了泥水模糊了,但那个圆形的凹陷痕迹,和他之前在闸口画下来的鞋印特征,非常相似!而且这脚印不大,比老疤他们的都小一些。
他系好鞋带,站起身,装作随意地问那眯缝眼掌柜:“掌柜的,后面住的都是长客吗?有没有独个儿住、不太爱说话、有时候戴个斗笠出门的客人?”
掌柜的被打断话头,有些不耐烦,但看在老疤刚才给的铜钱份上,还是嘟囔道:“戴斗笠的?这雨天,戴斗笠的多了去了!独个儿住的……西头最里边那间,好像是个外地来的货郎,住了有七八天了,怪得很,白天常不在,晚上回来也悄没声息,好像就挑点针头线脑卖,能挣几个钱……”
货郎?铁铉和老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老疤又和掌柜闲扯了几句,便带着铁铉离开了悦来栈。
“货郎……”走到僻静处,老疤低声道,“是个好身份,走街串巷,不惹眼。鹞子,去查查,附近有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卖针线杂货、口音有点怪、可能对老物件感兴趣的货郎。”
“明白!”鹞子立刻钻进雨幕里。
老疤又看向铁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眼够毒。那脚印,我都差点漏过去。”
铁铉被拍得身子一歪,脸上有点发热:“碰巧……蹲下去看到了。”
“是不是碰巧,你自己清楚。”老疤咧了咧嘴,“走,先回去。等鹞子消息。如果真是那‘斗笠男’,咱们就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请’他回来聊聊了。”
回到营地,铁铉心神不宁。既有发现线索的激动,又有一种即将面对未知的紧张。那个住在破烂客栈最里面房间的“货郎”,会是他们要找的人吗?他找那块铜镜残片做什么?他和刘瘸子的发疯有什么关系?和那些手臂上有扭曲圆环的黑衣人,又有没有关联?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营房的瓦片,噼啪作响。铁铉坐在铺边,听着雨声,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逃命的雨夜。冰冷,潮湿,无尽的恐惧。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奔逃的少年。他身边有同伴(虽然关系微妙),手中有刀,背后有命令。他要做的,是把那个藏在斗笠下的“怪”,揪出来看看。
傍晚时分,鹞子回来了,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
“头儿,有门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到了!东城几条巷子里住的老婆婆说,大概十来天前,是有个生面孔货郎来兜售过针线,说话硬邦邦的,不怎么笑。他除了卖货,好像总爱打听谁家有不要的老物件,特别是铜的、铁的,带花纹的。有人拿出个破香炉给他看,他瞧得特别仔细,还用手摸了半天纹路。”
“相貌?”
“都说他总低着头,斗笠压得低,看不清全脸,个子中等,偏瘦。穿的就是深蓝色粗布衣服,有点旧了。”鹞子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有个在闸口附近捡螺蛳的小孩说,前天下午雨不大的时候,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在闸口那边水浅的地方,拿根长竹竿绑着个钩子,好像在捞什么东西!”
时间、地点、行为、特征都对上了!
老疤猛地站起来:“就是他!准备一下,今晚‘拜访’悦来栈!”
“头儿,要不要先禀报平安将军?”铁铉忍不住问。
老疤看了他一眼:“已经让人去报了。但咱们得先盯死,不能让他溜了。这小子警觉性不低,动作得快。”
夜色,在渐渐沥沥的雨声中,彻底笼罩下来。锐锋第七小旗的四个人,检查好随身的武器和绳索,再次没入潮湿的黑暗里,目标直指城墙根下那家不起眼的“悦来栈”。
铁铉走在队伍中间,心跳如擂鼓。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感觉让他更加清醒。十五岁的少年,即将迎来他加入锐锋后的第一次真正的抓捕行动。而目标,很可能与那纠缠他三年的噩梦,有着直接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