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铁铉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梦里有时是“王三”临死前凸起的眼球和黑血,有时又变成三年前黑衣人手臂上模糊的扭曲圆环,最后总是混杂在一起,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由无数冰冷线条构成的怪图,把他紧紧裹住,透不过气。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营房里其他三人的鼾声依旧,但铁铉知道,老疤他们睡得也没那么沉了。王三那诡异的死法,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参与者的心里。
白天训练照旧,甚至更严苛。但铁铉能感觉到,老疤看他的眼神有了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轻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更深的担忧。鹞子偶尔会拍拍他肩膀,说句“小子,还行”,石头依旧沉默,但会把打来的热水往他那边推一推。
那晚缴获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张被称为“玄字三号”核心的怪图,都被封存带走,再没出现在他们眼前。但这件事显然没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铁铉正跟着小队练习配合巷战突入,平安的亲兵过来,只叫了他一个人。
“将军要见你。还有廖侯爷。”
廖侯爷?铁铉心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廖二虎!那位把自己从濒死的泥泞小路上捡回来,一路护送到应天的德庆侯!自从半年前被秘密安置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位面色冷硬、话不多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安心的侯爷。他怎么也来了锐锋营地?
他不敢多问,整理了一下训练后汗湿的衣服,跟着亲兵走了。
这次不是去那个挂地图的小屋,而是被带到了营地更深处一间把守极其森严、连窗户都用厚木板钉死的石屋外。门口站着的不止有锐锋的人,还有几个面孔陌生、但气息格外冷硬精悍的汉子,眼神扫过来时,让铁铉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才是真正的老锦衣卫。
进屋。里面空间不大,点了好几盏灯,光线充足。平安和廖二虎都在。半年不见,廖二虎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仿佛不会笑的瘦削脸庞,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水,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阴影,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默的黑铁。桌上摊开的,正是那张从王三小腿上找到的怪图,旁边还放着几份厚厚的卷宗。
“铁铉,过来。”平安招招手。
铁铉上前,先对平安行礼,然后转向廖二虎,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唤了一声:“侯爷。”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见到旧识的细微波动。
廖二虎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安更长些,仿佛在打量一块离开视线半年后的石头,看它是否还是原来的质地。他微微颔首,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丁点,几乎看不出来,只“嗯”了一声。这简单的回应,却让铁铉心里那点因为噩梦和王三之死带来的惶然,莫名地安定了些许。
“王三那条线,虽然人死了,但东西留下了。”平安指着那张图,“这玩意儿,宫里召集了几位懂古篆、奇门、乃至西域番文的老人看过,没人认得全。但有几个地方,被圈出来了。”他的手指点在图纸几个特定的、由更复杂线条纠缠而成的节点上,“这些节点旁边的符号,和凤阳地宫里部分仪器上的铭文,有六七分相似。还有,”他又指向图纸边缘几个极其微小的、像是一种计数标记的符号,“这种计数法,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已知任何藩国的。胡康看了,吓得魂不附体,说在他祖传最残破的一卷兽皮上,见过一两个类似的,但远没这个复杂。”
铁铉屏住呼吸听着。凤阳地宫……胡康祖传……这些线索果然都指向同一个神秘来源。廖二虎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江西那边关于“梅先生”的追查,也和这里对上了?
“王三,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这类带有特定纹路——尤其是圆形、螺旋、同心圆类纹路的古旧金属物件,有异乎寻常的兴趣。”廖二虎终于开口,声音还是记忆里那种低沉的调子,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刘瘸子的铜片是一个诱因,但不是唯一目标。根据对王三遗物和他之前活动轨迹的交叉比对,他潜入应天这半个月,至少接触或试图接触过四处有类似传闻的地点或物品持有人。手法类似,都是以货郎身份摸底,偶尔交易,重点观察和打探。”
他翻开一份卷宗,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除了刘瘸子,城东当铺李掌柜收过一枚前朝厌胜钱,钱币背面有模糊的旋涡纹,王三曾去问过价。北城棺材铺赵老板的爷爷留下过一个据说能‘镇邪’的铜葫芦,底部有刻痕,王三也借故看过。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铁铉,又看向平安,“皇城司最近清理一批罚没的前朝旧物时,发现一尊小铜鼎的鼎腹内侧,有被利器反复刮擦、试图抹去的痕迹,残留的纹路……疑似与此图局部吻合。”
铁铉听得心惊。这个组织的触角,竟然已经试图伸向皇城内部?他下意识地看向廖二虎,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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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是在……收集,或者确认什么。”平安接口道,眉头紧锁,“刘瘸子那块可能是个意外泄露的‘碎片’,所以他们急着找回。其他的,要么没得手,要么确认了不是他们要的。王三就是干这个活的,一个外围的‘捡拾者’或者‘确认者’。”
“但他死了。”廖二虎淡淡道,手指点了点那张图,动作很轻,却让桌面似乎都震了一下,“死得这么快,这么绝,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纪律极严,对泄密的恐惧远超生死。第二,王三知道的可能不多,但接触到的这张图,或者他任务本身的重要性,超出了他这条命的代价。”他转向铁铉,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些,“你当时感觉他腿上有异物,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廖二虎的提问,铁铉没有面对平安时的紧张,更像是回答一位严厉长辈的考较。他略一回想,清晰答道:“就是搜身时,隔着湿裤子按上去,觉得那小块地方触感不对。不是肌肉的软硬,也不像普通绑腿或藏了铜钱那种圆硬,是扁平的、边缘规则的硬块,而且绑得很紧,几乎贴着骨头。”
廖二虎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平安道:“观察尚可,描述也算准确。”他又看向铁铉,“这张图被他如此贴身隐藏,宁死不落人手,其紧要不言而喻。但它究竟是何物——地图、机关图、密码本,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暂时无从知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平安揉了揉眉心,“王三这条线断了,图又看不懂。”
“线没全断。”廖二虎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老猎手般的笃定,“王三是死了,但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问过的话,都还在。他为何单选那四个点?那四个点的东西,除了纹路疑似,还有何共通之处?这些,需要有人沿着他踩过的脚印,再走一遍,看得要比他更细,想得要比他更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铁铉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这少年,记性不错,对异常纹路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半年前在山东,他就能清晰描述出黑衣杀手手臂印记的细微特征。而且他年纪小,脸生,不易引人戒备。”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分析,“平安,你手下那个‘鹞子’,精于市井打探,但过于活络,细节易滑过。‘老疤’勇悍可靠,然性子粗直。‘石头’沉稳有余,机变不足。”
平安立刻明白了:“侯爷的意思是,让铁铉跟着出任务,但重点打磨他这份‘识异’的能耐?”
“不止是打磨这份本能。”廖二虎纠正道,“要教他如何像匠人丈量木头、像账房核对数目一样,去系统地看着、记着、比对着、联想着。顾先生教的是根基,现在要往上垒砖。这张图,”他用手指敲了敲图纸边缘,“就是现成的模子。虽然看不懂全文,但它的笔划走势、符号模样、布局章法,必须让他吃进肚子里,化成直觉。以后无论看到墙上一个刻痕、器物一道纹路、甚至地上一个奇怪的印子,都要能立刻拎出来,和这张图、和凤阳地宫里那些已知的鬼画符,放在心里比量比量。”
他看向铁铉,那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看进人骨头里去:“从现在起,你的差事不一样了。你不光是锐锋的兵,更得变成一面‘镜子’,一面要能把藏在寻常世道底下的那些‘不寻常’,给清清楚楚映照出来的镜子。平安他们会护着你,带你走现场,但你的眼和心,必须跑在他们前面,要更亮,更细。懂了吗?”
铁铉感到肩上的分量陡然沉了许多,但廖二虎话语里那份明确的指向和期待,却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折子,驱散了部分迷茫,点燃了胸腔里一股灼热的东西。他吸了口气,用力点头:“我懂!侯爷,我一定做到!”
“不是尽力,是必须。”廖二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重若千钧,“你每多瞧出一分关联,每多解开一点古怪,就可能让咱们离那些藏在影子里窥伺的鬼东西近一步,也可能……让像刘瘸子那样糊里糊涂遭灾的人,少一个。记住了?”
“记住了!”铁铉的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发紧,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廖二虎身体微微后靠,对平安道,“从明日起,调整第七小旗的差遣。以重查王三涉及的四个点为起始,带他实地走,一沙一尘都不可放过。同时,我会调两个老手过来,轮流给他加课,专讲痕迹追踪、古物辨伪和异符号识别。这张图的摹本,给他一份,要求是烂熟于胸,闭眼能画。”
“是!”平安干脆应下。
“还有,”廖二虎最后补充,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胡康那边,加紧。把他祖宗八代传下来的所有零碎——故事、记载、哪怕是他小时候听来的疯话——全都掏出来,一字不漏地录下,与咱们手里这些线头对碰。或许,就能从那些更古早、更破碎的传言里,摸到一点理解这张图,或者理解‘他们’的门道。”
离开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铁铉跟在平安身后,心潮仍随着刚才的对话起伏。廖二虎的出现和那番话,像给他脚下模糊的道路打下了一排坚实的木桩。他知道自己要学什么,要做什么了。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营地坚硬的地面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凉的“锐七”铁牌,又握了握拳。半年前,是廖二虎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带到了这座旋涡的中心。现在,这位沉默寡言的侯爷,又给了他一把无形的、却可能撬开真相缝隙的“锉刀”。
恐惧还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灼热的冲动压过了它。他要找到他们,那些带来鲜血与噩梦的幽灵。用这双被寄予厚望的眼睛,用这个必须更快成长的脑子,一点一点,把你们从最深的暗处,给抠出来!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也仿佛带来了远处看不见的战场上,无声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