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雨夜客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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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密,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脸上、手上,也扎进人心里。城南这一片本就偏僻,入了夜又逢雨,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偶尔穿透雨幕,显得格外孤寂。

悦来栈那盏气死风灯在门口摇晃,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反而衬得四周更加黑暗。

铁铉跟着老疤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客栈斜对面一处堆放杂物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破瓦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沟。四人身上都湿透了,但没人动弹,像四尊石像潜伏在阴影里。

老疤做了个手势,鹞子点点头,像个真正的夜猫子一样,贴着墙根,利用杂物和黑暗的掩护,几个起伏就溜到了客栈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用木条钉着的后窗,对着一条更窄的污水巷。鹞子的任务是从后面接近目标房间的窗户,防止目标跳窗逃跑。

铁铉手心全是汗,混合着雨水,滑腻腻的。他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紧挨着老疤蹲着,能听到老疤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和自己那又快又急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石头像他的名字一样,沉默地蹲在另一边,手里握着一截不起眼的、但一头磨得异常尖锐的铁钎。

“记住,”老疤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进去后,我和石头主控。铁铉,你守门,盯住门口和走廊,别让任何人靠近,也别让里面的人冲出来。鹞子在外面堵窗。除非我喊你,否则不许进去,也不许出声。明白?”

“明白。”铁铉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干涩。

“别慌,”老疤似乎看出他的紧张,补充了一句,“第一次都这样。按练的来,就当是抓个偷鸡贼。”

偷鸡贼?铁铉心里苦笑,哪个偷鸡贼能让刘瘸子那样发疯?哪个偷鸡贼会去污水闸口捞一块锈铜片?但他知道老疤是在给他减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恐怖的联想暂时压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连绵的雨丝。客栈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或含糊的梦话,又很快归于寂静。

老疤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朝石头打了个手势,两人像两道幽灵,从屋檐下闪出,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来到悦来栈门口。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大门一侧,那里有一扇虚掩着透气的侧窗,对着堆放柴火的窄廊。

老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钩和一根细韧的牛筋索,手法娴熟地从窗缝探入,轻轻拨弄了几下。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插销被挑开了。他小心地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听,然后像游鱼一样滑了进去。石头紧随其后。

铁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侧窗,又不断扫视着客栈正门和两侧的黑暗。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他赶紧抹了一把。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雨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客栈里。

老疤和石头落地无声,柴火堆散发着一股霉味。他们辨明方向,朝着西头最里面那间房摸去。走廊地面是夯土的,有些潮湿,但两人脚步轻得如同狸猫。

很快,他们来到了目标房门外。老疤侧身贴在门边墙上,对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站到门另一侧,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弯钩的铁丝,轻轻插进门缝,摸索着里面的门闩。

这客栈的门闩简陋,很快就被石头拨开。老疤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砰”一声踹在门板靠下的位置!木门并不结实,应声而开!

两人一左一右,迅疾无比地冲入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就在门被踹开的刹那,靠墙那张简陋木板床上,一道黑影猛地弹起,动作快得不似常人,不是朝门口冲,而是扑向房间另一侧的小窗!

“留下!”老疤低喝,早就防着这一手,手中一根短棍带着风声砸向那黑影的腿弯。同时,石头已封住了窗口方向。

那黑影却异常滑溜,竟在狭窄的房间里拧身一折,避开老疤的短棍,一脚踢向床边的小桌,桌上的陶碗水壶“哗啦”一声砸向石头,阻挡了他的去路。黑影趁机就要从门口硬闯!

“拦!”老疤喝道,短棍变砸为扫,封住门口。

守在门外的铁铉,听到里面骤然响起的打斗声和器物碎裂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按照命令,没有冲进去,而是立刻横移一步,彻底堵死门口,同时拔出了腰刀,双手紧握,刀尖微微颤抖地对准门内,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此时,那黑影已冲到门口,与老疤短棍相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黑影闷哼一声,似乎吃了点亏,但去势不减,竟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口——也就是铁铉把守的位置——撞来!

铁铉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带着一股冷风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训练时的反应压过了恐惧,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握刀,用刀面(而非刀刃)朝着撞来的身影狠狠拍了过去!他没想杀人,只想阻截。

“砰!”刀面结结实实拍在那人胸口。那人冲势一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铁铉也被反震力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迟滞,已经足够。老疤从后面赶上,短棍狠狠敲在那人腿弯。那人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石头也扑了上来,用膝盖死死顶住那人的后背,同时麻利地用牛筋索捆住了他的双手。

整个过程,从破门到制服,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铁铉还保持着双手举刀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犹自挣扎的人影。刚才那一刀拍出去的感觉还留在手上,又麻又热。

“点灯!”老疤低声道。

石头摸出火折子,晃亮了,找到桌上半截残烛点上。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地上那人的模样。

确实是个男人,中等身材,偏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确实是深蓝色的粗布衣服,此刻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他脸上没有什么遮挡,但低垂着头,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疤蹲下身,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惊怒、恐惧,还有一丝……铁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极力隐藏的慌乱,又像是别的。

“叫什么?哪里人?来应天做什么?”老疤冷冷地问。

那人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果然有点硬,有点平,不是本地口音:“小的……小的叫王三,江西饶州人,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点针线杂货糊口……军爷,小的犯了什么事?为何抓我?”

“货郎?”老疤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铁铉画的那张鞋印图,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鞋印,是你的吧?在旧货市集闸口那边留下的。”

王三眼神闪烁了一下:“军爷说笑了,小的去那边作甚?那地方又脏又臭……”

“少废话!”老疤打断他,“刘瘸子你认识吧?他收了块铜片就疯了,那块铜片后来被他儿子扔闸口了。你第二天跑去闸口捞什么?”

王三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但嘴上还硬:“什么铜片?小的不知道!小的就是路过……”

“路过?”鹞子这时也从后面小窗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布包,“头儿,在他窗户外面的屋檐瓦缝里找到的,藏得挺严实。”

老疤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货郎常卖的小物件:顶针、木梳、劣质胭脂,还有……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小金属片,看起来像从什么铜器上敲下来的碎片,其中一块上,隐约能看到极其模糊的、弯弯曲曲的刻痕。

铁铉看到那刻痕,瞳孔一缩。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种“圈圈绕绕”的感觉,和他想象的“古怪纹路”很接近。

王三看到那布包,尤其是那几块金属片,彻底慌了神:“这……这是小的捡的!觉得或许能卖两个钱……”

“捡的?在哪儿捡的?什么时候捡的?”老疤步步紧逼,“还有,你房间里那个包袱里,除了几件破衣服,剩下的都是些什么?嗯?”

石头已经把房间里那个简陋的包袱抖开,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一看,是几样更奇怪的东西:一截颜色暗沉、触手冰凉的木棍(非金非木),一块巴掌大、刻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但字体怪异)的薄石板,还有几个小瓷瓶,上面贴着根本看不懂的符号。

看到这些东西被翻出来,王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带走!”老疤站起身,对铁铉道,“搜他身上,小心点。”

铁铉上前,忍着那股淡淡的怪异气味,仔细搜查王三的口袋和怀里。除了几个铜板,没别的。但当他的手触碰到王三左边小腿附近时,隔着湿透的裤子,似乎感觉到里面缠着什么东西,硬硬的。

“疤叔,他腿上有东西。”

老疤示意石头按住王三,自己动手,撕开了王三左小腿处的裤腿。只见在小腿肚子上,用细绳紧紧绑着一块扁平的、半个巴掌大的暗黄色皮囊,入手坚硬。

老疤解开绳子,取出皮囊。皮囊做工粗糙,但缝合得很紧。他用匕首小心划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奇怪的纸(似纸非纸,韧性极好),纸上用极细的笔(不是毛笔)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同心圆和扭曲线条构成的图案,旁边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和数字。

看到这张图,王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死灰。

老疤、鹞子、石头,包括铁铉,都盯着那张诡异的图。虽然看不懂,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绝不是货郎该有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贼。”老疤沉声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图重新包好,“带回营地!立刻!”

雨还在下。一行人押着失魂落魄的王三,迅速离开了悦来栈,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客栈里其他客人似乎被惊动,有房间亮起了灯,但没人敢出来查看。

回到营地,直接将人押进了专门用于审讯的密室。平安已经等在那里,面色冷峻。

王三被绑在椅子上,烛光下,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平安拿起那张从皮囊中找到的怪图,看了许久,又看了看从王三包袱里搜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他没急着审问王三,而是先看向铁铉:“今晚表现如何?”

铁铉定了定神,把行动过程,尤其是自己守门、用刀面阻截的那一下,以及发现小腿异物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

平安点点头,没多评价,只是说:“守门的职责尽到了。发现细节,不错。”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王三,那目光像两把冰锥,直刺过去。

“王三?或者,我该叫你别的?”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江西饶州的货郎,会有这些东西?会认识这种图?”

王三浑身一颤,低着头,不说话。

“刘瘸子的铜片,是不是你故意卖给他的?或者,是他收了之后,你又想找回去?”平安继续问,“那铜片是什么?上面有什么?你找它做什么?”

王三的呼吸粗重起来,还是不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行?”平安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截冰凉的非金非木的短棍,“这些东西,还有你腿上的图,足够让你死一百次。但如果你肯说,说出谁指使你,这些东西从哪来,要干什么……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王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脸色突然涨红,眼球凸起,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

“不好!”老疤脸色一变,上前捏住他的下巴,想阻止他咬舌或者服毒。但已经晚了。王三的抽搐只持续了几息,然后身体猛地一僵,头歪向一边,瞳孔迅速扩散,嘴角流出一缕暗黑色的、带着刺鼻腥气的血沫。

死了。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王三尸体逐渐冰冷僵硬,和那缕黑血慢慢凝固的声音。

铁铉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以这样一种诡异而决绝的方式,死了。不是战死,不是被杀,而是……自灭?为了保守秘密?

平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仔细检查了王三的口腔和指甲缝,没有发现藏毒的痕迹。“可能是提前服用了定时发作的毒药,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法子。”他沉声道,“清理现场。尸体处理掉,所有物品封存,标记‘玄字三号’。今晚参与行动的人,单独写一份详细报告,交给我。此事,严禁外传。”

“是!”老疤等人凛然应命。

铁铉跟着老疤退出密室,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夜空依旧阴沉,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看着自己还有些发麻的手掌,那里曾用刀面拍中那个“王三”。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货郎,他甚至可能不是“王三”。他到底是谁?他为谁做事?那张诡异的图,那些奇怪的物品,又意味着什么?

线索似乎抓住了,又似乎随着王三的死,断得更彻底。但铁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从黑暗的水底,搅动了起来。而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真正踏入了这片浑水之中,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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