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阁”内，灯火彻夜未熄。
秦老头、沈先生带着几个精挑细算、口风极严的助手，如同着魔般围绕着“玄字三号”图纸和那枚被封在透明水晶罩中的金属“钥芯”。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计算和低声争论的气息。铁铉则被要求反复描述黑云岭岩穴外的每一丝感受：那“嗡嗡”声是低沉绵长还是尖锐短促？幽蓝光芒是稳定发散还是脉冲闪烁？空气中除了硫磺怪味，是否还有别的，比如微弱的腥甜或金属冷却后的涩感？他尽可能地回忆、描述，甚至模仿，将自己变成一座人形探测仪，为秦老头他们试图建立的能量模型提供最原始的感官数据。
廖永忠坐镇中央，眼神沉静，但不时投向滴漏的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距离平安计划中的合围时间越来越近。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一名东厂番子脚步匆匆却无声地进来，将一封加盖着特殊火漆、标明“北平燕王府密”的信函，双手呈给廖永忠。
廖永忠拆开信，快速扫了一眼，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竟骤然锁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凝重。
“出了何事？”秦老头察觉有异，抬起头。
廖永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信函仔细折好，看向铁铉：“铁铉，你过来。”
铁铉不明所以，连忙上前。
“北平燕王府刚刚用最紧急的渠道传来密报。”廖永忠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前的秦老头、沈先生和铁铉能听清，“数日之前，北平城内出现一个行踪诡秘的游方和尚，四处打探燕王府情况，尤其关注燕王殿下日常起居和喜好。此人自称法号‘道衍’，但燕王府暗卫暗中核查，发现其度牒有疑，且形貌特征，与早年南方一些卷宗中记载过的、一个法号‘广孝’的挂单僧人有六七分相似。”
“广孝……姚广孝？”沈先生博闻强记，立刻想起一个名字，“那个曾在江南多地游历，精通儒释道三家，尤擅阴阳术数、兵法谋略，但行踪不定、口碑复杂的怪僧？”
“正是。”廖永忠点头，“更关键的是，燕王府暗卫设法近距离观察过此人，发现他左手手腕处，有一块暗红色的陈旧疤痕，形状……据描述，像是一个扭曲的、未闭合的环形。”
扭曲的环形！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铁铉的脑海！通州码头死者手腕的印记，江西“梅先生”可能有的印记，都是扭曲圆环类！这个突然出现在北平的怪僧姚广孝（或叫道衍），手腕上也有类似痕迹？是巧合？还是……
“燕王府暗卫本想继续跟踪，但此僧极其警觉，昨日傍晚在北平西市露了一面后，便如同蒸发般消失，目前下落不明。”廖永忠继续道，“燕王殿下已加强王府戒备，但心中不安，特此急报陛下。”
秦老头倒吸一口凉气：“又是这种印记！这个姚广孝，会不会也是‘降临者’的人？或者……是他们试图接触、影响甚至控制的‘关键变量’？”他想起了地宫记录中那些被“干预”的名单。
沈先生脸色发白：“天幕示警中，曾隐约提及燕王身边有‘黑衣宰相’，推动靖难……难道这姚广孝，就是其中关键一环？‘降临者’现在派他去接近燕王，是想重启‘干预’，确保历史走向？”
廖永忠沉默片刻，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两种可能。第一，姚广孝本就是‘降临者’潜伏的棋子，如今奉命接触燕王，执行新的干预计划。第二，姚广孝本人或许与‘降临者’有某种渊源或联系（比如那印记），但其行为目的未必完全受控，甚至可能另有图谋。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此人如天幕预示那般，与燕王殿下深交，成为‘黑衣宰相’！”
他看向铁铉，语气斩钉截铁：“铁铉，北平之事，刻不容缓。黑云岭这边，强攻在即，又有秦先生他们尝试技术干扰，你留在此处作用有限。但你心思细，对‘降临者’的标记和行事风格已有了解，且年纪小，不易引人注目。平安将军熟悉北边军务，勇猛可靠。”
他转身对门口侍立的亲兵道：“立刻请平安将军过来，陛下有紧急旨意！”
片刻之后，平安大踏步走进“天工阁”，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一股校场点兵后的肃杀之气。“廖公，陛下有何旨意？黑云岭合围即将完成……”
“北平急报。”廖永忠打断他，将情况快速说明，“陛下口谕：命你即刻挑选精干人手，速往北平。首要任务，确保燕王殿下绝对安全，排查并清除燕王府内外一切可疑隐患。次要任务，查明姚广孝（或叫道衍）真实身份、来历、目的，尤其是其与‘降临者’是否关联。若其心怀叵测，试图接近影响燕王，务必阻止，必要时……可采取果断措施。但要隐秘行事，不得惊扰地方，亦不可让燕王殿下察觉过多，徒增忧虑。”
平安眼神一凛，肃然抱拳：“臣领旨！只是……黑云岭这边……”
“黑云岭有陛下坐镇，有我统筹，更有大军合围，你无需担心。”廖永忠道，“北平燕王，乃国之屏藩，绝不能有失，更不能被妖人蛊惑利用。此行责任重大，你需谨慎行事。铁铉，”他转向少年，“你随平安将军同去。你的观察力和对‘降临者’特征的了解，或许能帮上忙。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遇事多与平安将军商议。”
铁铉心脏砰砰直跳，没想到自己突然要被派往遥远的北平，参与保护燕王、追查神秘僧人的任务！这比待在“天工阁”看图纸更直接，也更危险！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胸膛：“卑职遵命！”
平安看了铁铉一眼，点了点头：“给你一刻钟时间准备，换身便于北地行动的厚实衣物，带齐随身物品。我们轻装简从，快马赶路。”
“是！”
铁铉匆匆返回锐锋营地，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除了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那本记录各种线索和想法的小册子，以及那个金属小圆柱的复刻模型——廖永忠特意允许他带上，或许在北平能用得上。老疤、鹞子、石头都被抽调参与黑云岭行动，营地里空荡荡的。铁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即将到来的黑云岭大战的担忧和对北平未知任务的紧张，转身离开。
宫门外，平安已经准备好了。除了铁铉，他只带了四名从“潜蛟”和“锐锋”中精选的、绝对忠诚且熟悉北地情况的好手。六人六骑，都是耐力极佳的河套骏马，装备精简，但马鞍旁的袋子里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应急之物。
“上马！”平安一声令下，率先抖缰。六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沿着通往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从应天到北平，千里之遥。平安选择了最快但也最辛苦的路线：沿运河北上，在重要枢纽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铁铉是第一次经历如此长途的奔驰。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时间一长，只觉得大腿内侧被粗糙的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寒冷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伏在马背上，节省体力。
平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在一次换马的间隙，扔给他一小罐气味刺鼻的药膏：“抹在磨破的地方，能止痛消炎。坚持住，这才是开始。”
铁铉道谢，依言涂抹，果然感觉清凉不少，疼痛稍减。
路上，平安简单向他介绍了一些北平的情况。燕王朱棣，陛下的第四子，就藩北平多年，镇守北疆，威望素着，治军严谨，但也因此树敌不少。北平乃前元旧都，势力错综复杂，蒙元遗民、江湖帮派、各地商贾混杂，暗流涌动。
“燕王殿下勇武刚毅，不似太子殿下宽仁，但极有主见，不易被轻易左右。”平安低声道，“这也是陛下担心之处。若那姚广孝真有蛊惑人心之能，又带着‘降临者’的邪门手段，燕王殿下万一……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铁铉重重点头。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保护一位亲王，更是防止大明未来可能出现的巨大动荡，阻止“天幕”预示的某些可怕可能成为现实。
越是往北，天气越发寒冷干燥，景色也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苍凉与阔大。铁铉努力适应着环境的变化，同时也将平安的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数日后的黄昏，风尘仆仆的六人，终于看到了北平巍峨的城墙轮廓。比起应天的繁华秀美，北平更显雄浑厚重，带着边关重镇的肃杀之气。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驿站与燕王府提前派出的接应人员秘密接头。接应的是燕王亲卫中的一个副统领，姓张，神色精悍。
“平安将军，你们可算到了。”张副统领压低声音，“殿下已知你们要来，令末将在此等候。那个和尚……还是没找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王府内外，这几日我们暗地里篦了几遍，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殿下日常护卫已增加三倍，饮食用度也全部加了新规矩。”
“殿下现在何处？可还安全？”平安问。
“殿下今日在王府演武场检阅新操练的骑兵，戌时方回寝殿。沿途皆有重兵布防，安全无虞。”
“带我们去王府附近，先看看地形环境。”平安果断道，“那个和尚的落脚点，最后消失的地方，都指给我看。铁铉，你跟着我，仔细看，仔细闻。”
“是！”
一行人扮作来往客商，随着张副统领，悄无声息地融入北平城傍晚喧嚣而又暗藏机锋的街市之中。
铁铉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燕王府，又看了看周围熙攘却陌生的街景，握紧了缰绳。南京的谜团与厮杀似乎暂时远去，但北平的暗涌与未知的对手，已然近在眼前。
姚广孝……这个手腕带着诡异印记的怪僧，你到底在哪里？你想对燕王做什么？你和那些“降临者”，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寒风卷起街角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铁铉深吸了一口北方干冷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新的战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