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夜幕下的北平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沉睡。巡夜的兵丁踏着整齐又略显沉闷的脚步走过长街,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摇晃的影子。更夫的梆子声从遥远巷陌传来,三更天了。
铁铉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蹲在燕王府西侧一条背街的屋檐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墙角的黑暗融为一体。这是他抵达北平的第三个晚上。白天,他扮作投亲的少年,跟着平安和张副统领安排的人,将燕王府周边几条主要街巷走了个遍,记下了每一处岔路、每一家店铺、每一个可能藏人或观察王府的高点。晚上,则轮班潜伏,充当暗哨。
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风像带着冰碴子,无孔不入。铁铉的脸冻得发麻,脚指头在靴子里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眼睛一眨不眨,透过特意留出的、不反光的铜制窥管,观察着对面燕王府那高耸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围墙。
王府守卫森严,明哨暗桩密布,张副统领所言不虚。但他们的任务是查缺补漏,防范那种超越常规守卫手段的威胁——比如,手腕带着扭曲印记的怪僧,或者,拥有诡异技术、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的“降临者”。
三天了,那个姚广孝(或叫道衍)依旧杳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他最后消失在北平西市,那里鱼龙混杂,胡商、力巴、走江湖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最好的藏身地,也是最难追踪的地方。平安带着人,正以西市为中心,如同梳篦般进行着秘密而细致的排查。
铁铉的任务是外围监视和感应。秦老头在他临行前,塞给他一个小巧的、用黄铜和某种黑色石材制成的罗盘状物件,叫做“阴仪”,据说是根据一些古方和从“降临者”物品中得到的启发改造的,对异常的能量波动、磁场扰动或者特殊的“场”有极其微弱的感应。这东西时灵时不灵,秦老头也说还在试验阶段,让铁铉带着“碰碰运气”。
此刻,“阴仪”静静躺在他怀里,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铁铉觉得眼皮有些发沉,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神时,怀里的“阴仪”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铁铉精神一振,立刻将“阴仪”小心取出,托在掌心。那黑色石质的指针,原本懒洋洋地指向北方(地磁极),此刻却微微偏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颤抖着指向了……燕王府东侧,靠近花园围墙的某个方向!
那里并非王府正门或重要殿宇所在,而是相对僻静的花园区域。指针的偏转极其微弱,且不稳定,很快又慢慢转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被一阵无关的夜风干扰。
但铁铉的心却提了起来。秦老头说过,“阴仪”对“降临者”相关器物散发的特殊能量残留或某些“非自然场”最为敏感。难道刚才那里有情况?
他立刻通过预设的、极其隐蔽的联络方式(模仿特定夜鸟的短促啼叫),向不远处另一处暗哨位置发出了“有微弱异常,东侧花园墙外,请求交叉观察”的信号。
很快,那边回应:“未见明显异常,继续观察。”
铁铉没有松懈,眼睛死死盯住“阴仪”指针刚才偏转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民房的背面,与王府花园高墙隔着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巷。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巡街灯笼的余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
第二节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阴仪”再次震动!这次指针的偏转更明显了一些,持续时间也稍长,依旧指向那个死巷方向,而且……似乎还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向左摆动的趋势,像是在追踪某个缓慢移动的源头!
有东西在动!在那条死巷里,或者……紧贴着王府花园外墙移动!
铁铉不再犹豫,再次发出信号:“异常持续,疑有目标在移动,东侧死巷,请求靠近查探,一人即可。”
这次,那边的回应是:“批准。保持隐蔽,我策应。”
铁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阴仪”塞回怀里,检查了一下腰间用布裹住的短刀和袖中暗藏的淬毒短弩。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从藏身处滑出,利用房屋的阴影、墙角、堆积的杂物,悄无声息地向那条死巷摸去。
越是靠近,怀里的“阴仪”震动得越频繁,指针坚定地指向巷子深处。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淡的、混杂着陈旧灰尘、腐烂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带着点金属冷冽的奇异气味。这气味与通州码头、黑云岭闻到的怪异气息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
死巷不长,尽头被一堆不知废弃多久的破家具和烂木板堵死。巷子一侧是高耸的王府花园围墙,另一侧是低矮民房的后墙。地面坑洼,积着脏污的雪水和垃圾。
铁铉屏住呼吸,蹲在巷口一堆半人高的柴垛后面,眼睛适应着更深沉的黑暗,仔细搜索。巷子里似乎空无一人。但“阴仪”的反应和那股气味告诉他,这里刚刚肯定有“东西”停留或经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墙壁、堆积的杂物……忽然,在靠近巷子中段、王府围墙根下的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他看到了几个极其浅淡、几乎被尘土掩盖的印记。不是完整的脚印,更像是某种硬物尖端轻轻点过留下的浅坑,排列有些奇怪,不成规律。
他正想再靠近些查看,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铁铉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矮小精瘦的黑影,如同壁虎般贴在王府花园高墙的墙头阴影里,正缓缓向下滑,目标似乎是墙内!那黑影动作无声,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铁铉一直高度戒备,几乎无法察觉。
“阴仪”在怀里剧烈震动起来!
就是它!
铁铉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是否打草惊蛇,手腕一翻,袖中短弩已然在手,对准那道即将没入墙内的黑影,扣动了悬刀!
“嘣!”机括轻响,淬毒的短箭无声射出!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那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滑下的动作猛地一滞,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在狭窄的墙头硬生生扭转身形!
“噗!”短箭擦着黑影的肩头飞过,钉在了墙头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黑影受惊,不再试图潜入,反而借着扭身之力,像只受惊的大鸟,向后一翻,轻飘飘地落在了死巷深处那堆破烂家具上,竟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他半蹲在破烂堆顶,面向铁铉的方向,黑暗中,两点幽冷的微光(可能是眼睛的反光)直射过来。
铁铉已经闪身躲回了柴垛后,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姚广孝!身形矮小得多,动作也带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僵硬和迅捷。
是“降临者”的人?还是姚广孝的同伙?
黑影蹲在破烂堆上,没有立刻攻击,也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铁铉藏身的方向。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檀香金属气味似乎浓郁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铁铉听到身后巷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策应的同伴赶到了。
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竟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那堆破烂家具上直接“飘”向了另一侧的民房矮墙,手脚并用,几个起落就翻过了墙头,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
铁铉和赶到的同伴(另一名“潜蛟”队员)追到矮墙下,只见墙头积雪上有几个浅浅的、非人的指掌痕迹,黑影早已不知所踪。
“看清了吗?什么人?”同伴低声急问。
铁铉摇头,脸色凝重:“没看清脸,个子矮小,动作……不像人。有怪味。‘阴仪’反应强烈。”他指了指墙头那支短箭和地上的浅坑痕迹,“他刚才想潜入王府,被我惊走了。”
同伴检查了一下痕迹,倒吸一口凉气:“这指印……指尖也太尖了,像是戴了特制的爪套,或者……天生如此?不是善类!立刻报告平安将军!”
第三节
消息很快传回。平安立刻加强了燕王府东侧,尤其是花园区域的防卫,并扩大了夜间暗哨的巡逻范围。同时,对西市的排查也加大了力度,重点搜寻身形矮小、行踪诡秘、可能有特殊装备或体态特征的可疑人员。
铁铉被暂时调回平安身边,详细汇报了整个过程和所有细节,尤其是那怪异的气味、非人的动作、以及“阴仪”的反应。
“不是姚广孝。”平安听完,斩钉截铁,“但很可能和‘降临者’脱不了干系。他们果然在打燕王殿下的主意!这个矮个子,可能是他们的某种……‘探查单元’或者‘潜入工具’?就像通州码头那个能发出电芒的黑衣人一样。”
“他想进王府花园干什么?”铁铉不解,“花园里除了景致,就是一些亭台楼阁,并非燕王寝殿或处理政务之所。”
平安沉吟:“或许……他们想先在外围建立立足点?或者,花园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对他们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前朝遗物?特殊的地脉节点?还记得皇城司库房外墙的红粉吗?他们似乎对一些特定地点的‘标记’和‘感应’很在意。”
这个推测让铁铉想起了黑云岭岩穴的“主星仪”和等待的“门”。难道燕王府花园里,也有类似的东西?或者,是另一个“坐标点”?
“将军,我们能不能……主动在花园里布置一下?”铁铉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阴仪’能感应他们,秦先生他们是不是也能做出一些……伪装成‘坐标’或‘能量源’的假东西?引他们上钩,或者干扰他们的判断?”
平安眼睛一亮:“诱饵?好主意!不过需要‘天工阁’那边配合,还得确保不能弄假成真,反而帮了他们。”他立刻修书一封,将北平的新情况、铁铉的发现以及这个“诱饵”想法,用加急密件发回应天,呈送廖永忠和秦老头。
在等待回复和继续追查矮个子黑影的同时,平安也加强了对燕王朱棣本人的贴身防护。他亲自以皇帝特使的身份拜见了朱棣,隐晦地提醒近来可能有妖人作祟,试图接近藩王,请殿下务必加强戒备,对任何试图以异术、预言、秘闻等接近的僧道方士,保持警惕,必要时可直接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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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朱棣听完平安的提醒(并未透露“降临者”等核心机密),只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父皇关怀,本王谨记。近来北平确有些魑魅魍魉不安分,本王自会小心。平安,你既奉命而来,便放手去做,需要王府如何配合,直接找张副统领。”
得到燕王的首肯,平安行事更方便了些。他借机调阅了王府近期的所有人员出入记录、采买清单、乃至工匠维修记录,试图从中发现不寻常之处。铁铉则被允许在张副统领的陪同下,“游览”王府花园,实则是进行更细致的勘查,寻找任何可能被“标记”或存在异常的角落。
花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瑟。铁铉走得很慢,假装欣赏雪景,实则眼睛扫过每一块奇石、每一段回廊的雕花、每一处水榭的基石。怀里的“阴仪”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在经过一座位于花园西北角、位置相对偏僻、据说年代颇为久远的八角凉亭时,指针才又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指向凉亭中央的地面。
铁铉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地方。
勘查完毕,似乎没有更多发现。但那个矮个子黑影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北平的局面陡然变得复杂而危险起来。姚广孝尚未现身,“降临者”的触手却似乎已经先一步探到了燕王府的墙根下。
应天方面关于“诱饵”的回复尚未到达,黑云岭那边的大战一触即发。铁铉站在燕王府高高的门楼下,望着北平城灰蒙蒙的天空,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这里不再是单纯的保护与搜寻,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与那隐藏于历史阴影中的诡异力量短兵相接的前线。而那个手腕带着印记的姚广孝,此刻又在哪里?他与今晚这个矮个子黑影,又是什么关系?谜团层层叠叠,但铁铉知道,他必须在这北地的寒风中,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