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静静听着茶楼里的议论,初时心中暖意融融。
可是,越听越不对劲了。
“城南济老院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我表兄在县衙户房当差,他说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的。银子不走地方库,直接从太原的‘济老院司’分库拨,每笔都要三省核验,少了颗钉子都要说明白!
“那些孤老入住那天,巡抚衙门的杨大人还亲自去看了,听说有个老汉捧着新棉袄,眼泪都下来了,直喊‘陛下圣明’呢!”
“杨抚台是个办实事的好官!”
“自打他来了山西,咱们山西也有了自己的青天老爷了。如今这济老院,又是他亲自督着办。咱们山西百姓,算是有福了。”
“何止山西?”一个走南闯北的客商模样的人道:“我上月从陕西过来,那边也一样。西安城里的济老院修得比太原的还气派,听说入住的孤老,每月不仅有米粮布匹,逢年过节还有肉酒。陕西李抚台下的令,各州县主官必须每月亲自去济老院察看一次,记录在案,呈报巡抚衙门备案。谁敢怠慢?”
“这都是咱们天子的的仁德啊!自打天子登基,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早年还要防着鞑子入寇,如今呢?蒙古的那些贵族们争着送子弟到归化城读书,互市热热闹闹,羊毛、皮货、骏马源源不断进来,咱们的茶叶、绸缎、铁器也能顺畅出去。边关安宁,才能安心种地做生意不是?”
“这话在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又说起漕运疏通后粮价平稳,说起海事司成立后关税清晰、走私减少,说起各地兴修水利、开垦荒田的见闻……
言语间满是对当下生活的满足,对朝廷政策的赞许,对“万历盛世”的自豪。
朱翊钧开始听着,还挺对他口味的。
可听着,听着,就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楼下那些听得入神、时而附和点头的普通茶客,看着他们脸上真挚的神情,难不成,自己治下的大明,当真已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万民称颂的尧舜之世了……
多年帝王生涯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或许是对人性与世情过于深刻的了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异样感,开始如茶汤中的一丝涩味,悄然在朱翊钧心头泛起。
妈的。
这些人不会在演我吧。
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些议论纷纷的茶客,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眼,心里却开始默默盘算。
太整齐了。
从济老院到边贸,从棉种推广到吏治清平,所有的议论,竟然全是称颂!
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句质疑,甚至连一点对执行过程中可能存在的不足、对某些官吏或许存在的怠惰、对政策本身可能存在的瑕疵的探讨都没有。
这正常吗?
这不正常。
朱翊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目光先落在身侧的内侍冯全脸上。
冯全垂手侍立,神情恭谨专注,一如平时。
他又稍稍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铮。
王铮身姿笔挺,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但全身肌肉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松弛状态,这是他多年护卫养成的习惯。
两人的表现无可挑剔,但朱翊钧心中的疑云却未散去。
他重新端起茶碗,借着啜饮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咱们这趟出来……行踪,你们没有漏给旁人吧?”
声音虽轻,却如针尖般刺入冯全和王铮的耳中。
冯全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压低声音,近乎气音地急急回道:“皇爷明鉴!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泄露皇爷行踪半分!这一路伺候,除了必要的联络,奴婢从未与任何不相干的人多说过一个字!”
王铮的反应则更显沉稳,他微微躬身,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清晰坚定:“老爷放心。此行所有护卫皆是从北镇抚司精选的可靠之人,沿途宿营、打尖、路线,皆由属下亲自安排,外人绝难知晓详细。进入太原后,落脚客栈、出行路线亦是临时决定,卑职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泄露可能。”
两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情真意切。
朱翊钧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未完全释然。
眼前这茶楼里“和谐”得过分的气氛,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茶楼。
说书先生正在拍醒木,开始下一段“三顾茅庐”,茶客们的注意力被重新吸引过去。
那些方才热烈议论朝政的面孔,此刻都沉浸在诸葛亮的智慧与刘备的诚意之中,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投入。
太自然了,反而显得不自然。
皇帝出巡,地方官预先安排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路遇老者皆称“太平无事”,问及疾苦皆答“沐浴皇恩”。
难道这太原城的官吏,得知了天子可能西巡的风声,预先在这等繁华地段的茶楼酒肆里布下了“耳目”或“引导之人”,一旦有像自己这样气度不凡的外地老者出现,便引导舆论,只言好事,不提弊病,营造出一派国泰民安、万民颂圣的假象……
或者说,就是从一开始,太原城中像这种茶楼人群聚集处,早就被安排成了演员。
他并非怀疑山西巡抚杨涟的忠心与能力,但官场积习,层层传导,底下的人为了迎合上官,为了政绩,为了不出纰漏,做出这等事情,并非没有可能。
朱翊钧慢慢将茶碗中剩余的茶汤饮尽,那乐平黄芽的余味在舌尖泛开,初时的清甜,此刻品来,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听书?
听百姓真正的心声?
或许,他坐在这里,从一开始,听到的就已经是别人想让他听到的“心声”了。
“走吧。”他放下茶碗,轻轻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冯全和王铮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应道:“是。”
王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可能的人流,冯全则迅速会账。
主仆三人,在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声中,悄然离开了“听风阁”。
朱翊钧走到门口,猛地回头看去,便见里面原本还认真听书的客人们,有很多都在注视着自己,当这些人,看到朱翊钧转身后,都吓了一跳,赶忙转过头去,看向说书先生……
朱翊钧冷哼一声,直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