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晋阳老号”客栈后院的上房,朱翊钧屏退了冯全与王铮,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内。
房间陈设简朴整洁,临窗一张榆木方桌,两把椅子。
窗外是客栈内院的天井,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洒下细碎的阳光,静谧异常。
朱翊钧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听风阁”里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那些过于整齐划一的称颂,那些在他转身离去时仓皇躲避的目光,那整个茶馆近乎刻意营造的“和谐盛世”氛围……
是谁?
谁能提前得知他这位天子悄然离京、微服西巡的消息,并能在太原这等省府重地,提前布下如此周密的“戏台”?
知道此行的,除了身边这些绝对可靠的随行人员,朝中唯有两人,内阁首辅孙承宗,以及监国太子朱常澍。
孙承宗?
谨慎至极,稳如老狗。
这种事情,他不会去做。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太子,朱常澍。
想到这里,朱翊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是了。
太子对杨涟,确实是欣赏有加,甚至可以说是青睐。
朱翊钧自己也曾多次听到太子在面前称赞杨涟“刚直敢任、实心用事”
“是难得的治世能臣”。
尤其在济老院推行之初,太子力主严刑峻法、严密监管,杨涟也积极响应储君态度,在山西雷厉风行。
太子曾私下评价:“若各地督抚皆如杨文孺般务实肯干,何愁新政不行,百姓不惠?”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自然希望自己赏识、未来或许要倚重的臣子能够一帆风顺,政绩斐然,不要在自己父皇这次突如其来的“暗访”中阴沟翻船,折损了前程,甚至丢了乌纱帽。
所以,太子有可能。
不,是极有可能。
在得知自己西巡的确切意向后,以某种隐秘的方式,给杨涟递了消息,让他早做准备,至少……不要出大的纰漏,最好能“锦上添花”。
至于杨涟,接到太子密示,会如何做?
以他的精明强干,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他不会大张旗鼓地搞“净街”“清场”那一套低级把戏,那反而容易引起警觉。
但他完全可以暗中布置,在太原城几个关键且容易引人注目的公共场合,安排演员。
一旦发现气度不凡、疑似“上差”的外来者,便开始大唱赞歌,营造出一派政通人和、百姓感恩戴德的景象。
朱翊钧端起水杯,慢慢饮了一口。
凉白开无滋无味,却让他有些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甚至某种程度上能体谅杨涟的难处。
面对可能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突然“检阅”,哪个地方官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可以接受。
他朱翊钧抛下紫禁城的舒适与安全,千里迢迢秘密西行,为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听这一片精心编排的颂圣之声?
看这一场粉饰太平的虚假演出?
要看戏,老子还用跑那么远。
凭着现在朱翊钧在大明朝的威望,就是跟他祖宗,武宗皇帝一样,在北京城,修个豹房,虎房,狐狸房,那也是天子奋斗了一生,晚年想要享受享受,根本就没有官员会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件事情。
他要看的,是真实的民生,是政策落地最本真的状态,是阳光下的成就,也同样是阴影里的弊病!
只有看到真实,他才能知道哪里做对了,哪里还需要调整,哪些蠹虫需要清理,哪些制度需要完善……
杨涟的“布置”,恰恰堵塞了他窥见真实的通道,将他困在了一个华丽的“信息茧房”之中……
“哼。”朱翊钧轻轻哼了一声,将水杯放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既然你们给朕看戏,那朕就亲自下场,看看这出戏的导演和主演,该如何面对突然闯入后台的观众……
与此同时,太原城中心,山西巡抚衙门后堂。
巡抚杨涟正背着手,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步伐虽竭力保持平稳,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躁,以及额角细密的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他正当壮年,身材清瘦,面容因常年操劳而略显憔悴,但一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此刻却充满了焦虑。
一位心腹幕僚轻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道:“东翁,刚收到‘听风阁’那边的消息……一位形似上差的‘老先生’在茶楼听了约莫半个时辰的书,期间邻桌几人按计划议论了济老院、边贸、新政诸事,皆是称颂之语。”
“但……但那位老先生听着听着,似乎起了疑心,后来突然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杨涟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他回头看了?看到什么?”
“据咱们的人说,老先生回头时,目光颇为锐利,茶楼里咱们安排的几个人……有几个沉不住气,与老先生目光一触,便慌忙躲闪,被看了个正着。老先生当时……似乎冷哼了一声。”
杨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天子何等人物?
那是从十岁起便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长大,执掌帝国近五十年的老练帝王!
些许雕虫小技,如何能瞒过他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杨涟喃喃道,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本官早就说过,此计太过弄巧,风险极大……”
年轻幕僚,颇为不解,一个北京来的上官,怎会让自家大人这般惊恐。
谁人不知。
自家大人的靠山,乃是当今储君,太子殿下。
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老先生是大明朝的天子,朱翊钧。杨涟虽然得到了消息,那他可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他只说,陛下身边的重臣,来到了山西,而后,才做出了些许安排。
所以,这幕僚才这般惊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书吏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抚台大人!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要见您!”
杨涟心头正乱,闻言不耐道:“何人求见?可有名帖?本官现在无暇……”
“那人……那人没递名帖,”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只让小的务必通传,说……说他家主子要见您。态度……颇为倨傲。小的见其穿着普通,本想打发,可他亮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杨涟和幕僚同时追问。
书吏从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双手呈上。
是一枚很不起眼的令牌。
但杨涟一见这令牌,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那……那人现在何处?”杨涟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还在角门外候着。”书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