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一行最终在西市边缘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里,寻了家老客栈落脚。
客栈门脸不大,后院却别有洞天,几进院落颇为幽深,且常有南来北往的行商包租,鱼龙混杂,正适合隐匿行迹。
安顿下来后,朱翊钧便如同入水的鱼儿,悄然隐入这繁华古都的暗影之中。
白日里,他时而扮作普通老翁,由冯全或杨涟陪同,在西市各色店铺、货栈间流连,看似好奇地打量商品、询问物价,实则观察着市井百态、官员商贾往来,时而留在客栈,听取王铮汇总而来的各方密报。
西安城内,确如王铮最初所察,那些西域女子的交易与声色场所,并未如沿途驿站那般明目张胆地设在核心区域。
它们被巧妙地隐藏在城南一些深宅大院、或城外某些庄园之中,有更为严密的护卫和更隐蔽的通道。
城内的繁华,更多是正统商贸带来的喧嚣与富庶。
然而,锦衣卫无孔不入的侦查,依然顺着线索,逐渐摸清了这张网络的西安节点。
连日来的密报,在朱翊钧面前勾勒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陕西巡抚李楠,虽无直接证据表明他本人深度参与或从中牟取巨额私利,但其治下,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到西安府及周边州县,大量中下层官员、胥吏已深陷其中。
他们或收受贿赂提供庇护,或亲自充当掮客介绍“客户”,甚至直接参与经营。
李楠的几位亲信幕僚及属官,与贺天雄等边军利益集团来往频繁,许多关键关节的打通,都离不开巡抚衙门的默许或“行方便”。
李楠是否“水至清”,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腐网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甚至借用了他的权威在滋长,而他,至少是严重失察,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纵容。
时间悄然滑至十月中旬。
锦衣卫调查也马上一个月了。
西安的秋意更浓,早晚已有了刺骨的寒意。
这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抵达了西安城。
来的正是西国公麻贵的小儿子,麻承志。
麻贵晚年得子,对此子颇为宠爱。
麻承志年方二十,自幼生长于军旅,也曾随父在定西城历练过几年,身上既有将门虎子的英武之气,也因家族显赫而难免带些骄矜。
他此次奉父命,押送一批从极西之地得来的罕见珍宝入京进献天子,同时,也负有与陕西地方协调部分军需转运的使命。
麻承志的到来,在西安官场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西国公镇守西域,功勋卓着,地位超然,其子虽无显职,只是一个小小的 千总,但代表国公府,分量自然不同。
陕西巡抚李楠亲自率属下主要官员出城相迎,仪式虽不算极其隆重,但也给足了面子。
当晚,便在巡抚衙门设宴,为麻小公爷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宾主尽欢。
李楠谈笑风生,细数陕西近年“政通人和”、“商旅繁盛”的“佳绩”,对西国公父子镇守边陲、开拓商路的“不世之功”更是赞不绝口。
麻承志少年心性,听得颇为受用,也将父亲交代的一些边情、对朝廷的忠心、以及对陕西地方支持的感谢之意一一传达。
席间,贺天雄亦在座作陪,不过,在这种场面上,他终究是小角色了。
许久之后,才有给小公爷搭话的机会。
他言辞恭谨,对麻承志极尽奉承,说是“有些好东西,给小公爷路上解闷”。
不过,麻承志却拒绝了。
无功不受禄,这是将门世家刻在骨子里面的家训。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自然转到了麻承志此行的重头戏进献天子的珍宝。
李楠捻须笑道:“小公爷此番押送的贡品,必是稀世奇珍。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也好一睹西国公为陛下觅宝的忠心?”
麻承志略一沉吟,他虽年轻,但也知贡品非同小可,不能轻易示人。
但想到父亲交代要搞好与地方大员的关系,且李楠身为巡抚,看看也无妨,便点头应允,命随从抬上一口密封严实、包裹着厚厚毛毡的鎏金铜箱……
箱子打开一道缝隙,李楠、贺天雄等人凑近观看,顿时只觉得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箱内锦缎衬垫之上,赫然是数件令人叹为观止的宝物。
一顶镶嵌着鸽卵大小红宝石、以金丝编织成繁复荆棘花纹的王冠,明显来自某个被征服的西域王廷。
一套通体由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内嵌金丝星象图的酒器,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神秘的光泽,还有一柄短剑,鞘上密布着细小的祖母绿与珍珠,剑柄则是一尊狰狞的异兽头颅造型,兽眼处镶嵌着两颗黑曜石,即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一股森寒之意……
“此乃极西之地某大部族酋长的传承之物,据说是从天竺流传过去的古物……”麻承志略带得意地介绍着,这些都是麻贵麾下骑兵远征掳获的战利品中最精华的部分,特意挑选出来进献,以表忠心。
李楠等人啧啧称奇,连声赞叹“国之祥瑞”、“陛下必喜”。
然而,在这片赞叹声中,各人眼神闪烁,心思却各不相同。
贺天雄则盘算着,能否通过这位小公爷,将一些更“特殊”的“货物”或利益,更稳妥地传递到定西军的更高层。
宴席散去,麻承志被安排在城中最为奢华舒适的馆驿下榻。
李楠、贺天雄等人亲自送至馆驿门口,又是一番殷殷话别。
客栈后院,朱翊钧的房中烛火通明。
王铮刚刚禀报完麻承志入城及巡抚衙门夜宴的详细情况,包括贡品的描述、席间各人的言行姿态。
朱翊钧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麻承志……”朱翊钧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麻贵那张饱经风霜、目光坚定的脸庞。麻贵是他一手提拔、倚重的边关柱石,为国拓土万里,功高盖世。
其子入陕,本是寻常公务,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与李楠、贺天雄等人搅在一起,难免让他心生警惕。
“麻贵本人,在这些腌臜事里,到底牵扯多深?”朱翊钧沉声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若麻贵这杆西北大旗也倒了,那西北的局面,恐怕就真的糜烂到难以收拾了。
王铮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密报,呈给朱翊钧,同时低声禀道:“回老爷,根据这半月来北镇抚司及我们的人多方查证,西国公麻贵本人,治军严谨,律己甚严,对麾下直属部队约束甚紧。”
“定西城及主要进军路线上,军纪相对严明。对于掳掠人口、财物之事,麻帅早年确有‘以励士气’之默许,但主要限于战时对战败方的惩罚性掠夺,且要求按军功分配,严禁私藏大规模贩卖。”
“然而,西北地域广袤,战线漫长,参与征伐的部队成分复杂,除麻帅直属的‘征西军’主力,还有大量协从的女真、蒙古骑兵,以及后来归附、驻防各地的杂牌军。”
“这些部队军纪本就难与主力相比,加之战事平定后,部分将领及士卒安置地方,与当地势力勾连渐深。”
“麻帅坐镇定西,既要震慑新附之地,又要处理与朝廷、与地方错综复杂的关系,还要应对极西之地残余势力的骚扰,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对于陕西境内,尤其是远离定西城的这些……利益网络,麻帅或许有所风闻,也曾申饬过部下,但终究难以根除。”
“据查,麻帅曾数次抱怨‘边军与地方勾连过甚,恐非社稷之福’。”
朱翊钧一边听着,一边快速浏览手中的密报。
上面罗列了多条证据,显示麻贵本人及核心部将的财产来源相对清晰,主要是朝廷赏赐、战利品法定分配部分。
麻贵对一些旧部、尤其是那些安置在陕西境内的部将约束力下降,再加上,这些部将,以及地方的卫兵,又多参与过征西大战,其中的将领,大多相识。
因为都认识,关起门就可以一起玩了。
合上密报,朱翊钧沉默了许久。
心中既有对麻贵处境的一丝理解,更有对当年自己未能及时重视、果断处置的懊悔。
当年只看到开疆拓土的荣耀和将士的辛苦,却忽略了胜利背后滋生的毒瘤,以至于今日尾大不掉。
“这么说,麻贵……至少并非主谋,甚至可说是……受其所累?”朱翊钧缓缓问道。
“目前证据看来,确是如此。”王铮谨慎答道,“麻帅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的那个人。他知道下面有些人在胡作非为,但牵涉太广,动一发可能牵及西北稳定大局,加之朝廷以往态度……故而投鼠忌器,只能尽力约束直属,对远处则……睁只眼闭只眼了。”
朱翊钧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麻贵的无奈,何尝不是他这个皇帝当年决策留下的苦果?
如今这局面,若要彻查,势必震动西北,牵连无数。
但若不查,任由这腐肉继续溃烂,侵蚀帝国在西域的根基,后果不堪设想,甚至,还会从西北慢慢的往外延伸。
这再过十几年,岂不是我大明朝的官吏都会被影响,都要烂透了,到时候,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了。
当然,正如朱翊钧所想,一大批胡女,就在西安城内,她们的目的地是江南……
错已铸成,唯有刮骨疗毒。
“安排一下,朕要见麻承志。不要惊动李楠他们。秘密地,把他‘请’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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